发现三大宗门功法各有残缺后的第三天，杨修在洛河河湾看到了一幕很小的画面。
那天下午天色偏阴，河面的光晕比晴天时更收敛。杨修蹲在河岸高处观察水面气泡密度的时候，视线余光捕捉到河对岸的土路上有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训练有素的规整感，每一步的间距和节奏几乎完全一致，是龙虎山修士特有的步态。他沿着河对岸的土路从上游方向走来，步伐平稳，到河湾对面时停了一下，面朝邙山方向站了片刻。
杨修蹲在河岸这边没有动，隔着河道观察着对面那个人。他站在那里看向邙山方向的姿态有一种典型的搜寻状态——目光缓缓扫过起伏的山体轮廓线，像是在寻找可识别的标记。他的姿态整体稳定，但杨修注意到了在他停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身体右侧肩胛骨附近有一次轻微的调整动作。那种调整不是因为疲劳或重心变化，更像是功法运行到某个节点时，能量通道的衔接出现了轻微不畅，身体自动做出的微调。
那人站了几分钟之后继续沿着土路向前走了，步伐依然规整，但之后他再没有停下过。杨修蹲在河岸高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柏树丛中。刚才观察到的那一幕只有很短的时间，但那个肩胛骨附近的微调动作跟他在第92章观察到的龙虎山功法缺陷对应上了。第三层漏印的一页关键注释导致能量循环少了一条微循环，而那个缺失的微循环位置恰好连接着背部靠近肩胛的几处经脉节点——那人停步站立时，功法运行到那一圈，出现了一瞬间的衔接不畅，身体自动做了微调。他本人可能根本没有察觉，那只是一次下意识的姿态调整，隔得太远，时间也太短，常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但杨修蹲在河岸高处看到了，并且在脑中很快把它和功法残缺的记录联系在了一起。
当天傍晚他走回宿舍的时候，经过围墙外侧那段坡道，又看到了宋长庚的身影。他站在那棵柏树边缘，见他走过来便侧身让出空隙。杨修在他旁边站定，靠着墙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让呼吸与所处位置融为一体，再与他对视一眼。
宋长庚说：今天龙虎山和青城山的人在翠云峰旁边碰着了。两边站着说了几句，后来各自走了。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但两边走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慢，像是各自往自己那边走的时候还在想刚才的事。我离得远，只看见他们站着说话的样子，听不见声音。后来他们分开走，路线也不同了。杨修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围墙外的天色正在变暗，风从柏树林方向吹来带着凉意。宋长庚说完了那些就沿着坡道向下走去，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逐渐变深的暮色中。杨修独自靠着墙根又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柏树林里的鸟鸣逐渐收敛，然后转过身，沿着围墙走回了宿舍。
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点灯。功法残缺的发现和今天看到的肩胛微调在脑中反复互证着，逐渐拼出一幅图景。龙虎山、青城山、武当山流传下来的功法各自存在不同程度的缺损，而灵气复苏初期的传抄错误只是表层原因。更深一层的根源在于，当北邙这处根源被封印并逐渐荒芜后，所有从根源分出去的支流都失去了源头活水的持续供给，它们的传承在代际传递中一点点脱落、磨损、偏移，最后变成了今天这个状态——功法整体依然在运行，在关键节点上存在着细小但本质性的缺口，使用它们的人没有意识到那些缺口的存在。
而那些缺口，杨修在地下系统的完整结构中都看到过对应的完整形态。
他坐在床边，黑暗包裹着整间屋子。功法残缺的原因不是粗心大意，而是一个持续了上千年的、缓慢的流失过程。每一次传递都丢失一点，每一代人都以为功法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直到灵气复苏让各宗门重新开始扩张活动之前，他们都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功法在关键节点上存在缺口。而现在，功法残缺带来的影响正以各种微小的方式在洛阳这片土地上显现出来——能量场边界的不规则回缩、肩胛处的自动微调、筑基之后衔接节点的缺失导致青城山修士在进阶时需要消耗比别人更多的资源来弥补。
正统无根。他们的功法已经是很久的断流之后残留下来的表层了。而北邙地底那些未被传抄、未被篡改、未被遗忘的原始结构，才是支撑起一切修行的根。三大宗门齐聚洛阳争夺北方灵脉的话语权，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地面上，而真正的根在他们脚底下更深的地方。杨修坐在黑暗中，心中逐渐清晰起来。他所走的路之所以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比正统修士更聪明，而是因为他走的方向和那些功法原本所连接的方向是同一条——只是那些功法的根断了以后，它们的枝叶还在维持着，没有人知道它们其实已经不再连通地底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沉静而均匀，柏树林和古墓群在月光下显出深浅交错的轮廓。洛河的方向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地层深处有一股持续流动的能量在缓慢地向四周释放信号。那些正在地面争夺话语权的正统修士们，各自带着残缺的功法在同一片区域里游走、标定、试探。而真正能读懂这片地层的人，只有站在窗边看着月光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