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在旧公路与窄路交叉口停了一整个凌晨。
杨修回宿舍后没有睡觉，他在床边坐着，保持敛息状态，把道胎的感知以精读模式锁定在那辆车的方向上。车里的人在凌晨四点左右调整过一次坐姿，座椅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拉伸声，随后又重新恢复静止。杨修在感知到那声调整的同时，也在筑基后的身体状态下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道胎自检。筑基跟炼气的最大区别在于，元力可以在丹田和经脉之外形成一个持续的环境场。这个场不完全由元力构成，也不完全依赖经脉的输出来维持它的存在，更像是道胎本身在运转过程中自然向外拓展出的一层边界，在杨修不需要刻意维持的情况下保持着稳定。
杨修在感知中追踪着那层边界的行为。它从他体表向外延伸了约两米，持续存在而不会随着时间推移消散，且在接触到周围物体时会在边界处形成极轻微的曲率变化，接触面的能量密度以高度均匀的方式覆盖了圆形边界的内侧。他在安静中持续观测着那层边界的轮廓，逐步确认了它的结构完整性。他站起身在屋中走了几步，道域随着他的移动自然移动，边界与墙壁、家具和窗户之间的距离保持在相同的范围内，经过桌角时边界会沿着桌面的边缘微微弯曲绕过，不会直接穿透或压缩接触面，而是在距离接触点约两指的位置停住。
他在窗前停下，转向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道域的边界在他站定后缓缓扩展了约半尺，触及了窗帘的下摆和窗框的轮廓线。他感知到那层边界在接触窗框时产生了一段细微的反馈，像是某种性质的呼应——窗框是旧木制的，长期处于邙山潮湿环境中，木纤维吸收了周围空气中的微量阴煞能量。道域与那些木质纤维直接接触后没有排斥或阻挡，两者之间形成了一段低频的传导路径，能量以极低的流速穿过那段路径，汇入了道域的边界层中。
杨修收回注意力，重新在床边坐下。道域的第一次自然实验让他对它有了初步的认识：它不排斥邙山本地的阴煞，也不排斥长期接触阴煞的材料。它在接触周围的物体时反馈回来的信息密度比单纯的感知更高，像是为道胎的感知提供了一组即时的环境采样数据。
天亮后，那辆黑色轿车在晨光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它在旧公路与窄路交叉口的位置已经被日光照亮，仍停在那里没有移动，但引擎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启动了一次，持续运转了约两分钟后又熄火了。杨修没有直接走过去查看它的状态，而是沿着围墙外侧走了一圈，在距离那辆车约五十米的一棵柏树后面停下，视线穿过树干间的缝隙落在轿车的侧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车内的人，但道域在他停下来的位置自然展开，在接触到空气和地面时，将车底的阴影区域纳入它的接触范围。他在那层感知中确认了车内只有一个人，呼吸均匀，坐姿保持稳定，手持设备处于关机状态，像是在等待某个他预期会发生但尚未发生的事件。他的视线朝向采石坑方向，比昨天更加固定，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多个目标之间移动。
杨修没有继续观察下去。他转身沿着围墙内侧走回宿舍，在桌边坐下，取出一块暗色石髓握在手中，让道胎的运转和道域的边界保持在同一频率上。道域在那段时间内正在形成更具体的区域形态，像是一幅地图上的等高线在持续绘制中逐步显现出来——不是圆形的，而是沿着地形轮廓自然调整的不规则形状，在某些位置宽一些，在某些位置窄一些，在接触到地脉走向的特定方向时，边界会向那个方向微微伸出，形成一个浅凸。那些浅凸对应的方向正好是中层地宫主通道的走向和洛河河湾的位置。
下午，景区门口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买票，没有走进景区，也没有靠近值班室。他的视线看向值班室窗口的方向，停顿了约几秒，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向旧公路与窄路交叉口，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了一下，弯腰透过车窗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沿着来路走远了。杨修坐在值班室窗口看到整个过程，注意到了年轻人与驾驶员交流的时间和内容：弯腰到直起的时长大约两个呼吸，动作中没有传递物品的迹象。轿车在那之后很快就启动了，引擎声音平稳，向洛河下游方向驶去，没有回头。
入夜后，杨修再次进入中层地宫石室。他盘腿坐下，将道胎的输出功率调至略高于基础状态，让道域自然展开。石室中的矿石光晕在他闭眼之后依然存在，道域在接触到石壁和地面时自动调整了边界轮廓，在主通道朝向的一侧形成了一段比平均值更宽一些的伸出区域，像根须在水源附近自然延长。
他在道域边界接触石壁区域的位置停留了一段时间，让道胎去读取石壁在那个位置长期积累的能量信息。反馈的信息比他想更丰富——石壁在那一区域保存着极微弱的地层记忆，像是最近一次被较大能量扰动过的时刻，还留存着残余的波形痕迹。那痕迹象是一条横向路径，波形连续，形状规整，像是有人在那里停留过一段时间后又继续前行。他顺着那段波形接触了一下，没有继续深入。
他站起身，沿着主通道走出石室，经过符箓屏障层时道域的边界在接触到屏障层后再次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形态变化——从均匀的轮廓变成微微加厚的状态，像一道宽度相同的结构层在到达屏障层之后略微加厚了自身一瞬，然后又恢复。他在主通道拐角处停下来，将道域的覆盖范围转向地面方向。感知在触及那道横向路径的波形时，他确认了波形主人留下那段痕迹的时间大约在一天前，且在凌晨低温时段路径上留下的印记深度最均匀。
杨修在拐角处停顿，然后沿着主通道返回石室，重新坐下。筑基突破后的道域雏形尚未形成稳定工作路径，但它的基本功能已经在多次接触中确认完毕：它可以扩展感知的覆盖范围，可以提供比精读模式更完整的局部环境数据，还可以在某些特定位置上形成一种新的作用方式，让周围环境中原本被压缩的信息以被解压的方式重新呈现出来。道域在杨修完成下一轮周天运转后自然收缩了约一尺，像是完成了一次自检后收回到更节能的待机状态。杨修没有再延长它的展开时间，将其收回体表，然后站起身来沿着原路返回地面。经过采石坑矿洞时他注意到洞口附近的碎石比白天多了几块不规则分布的碎石，边缘的断面干燥、棱角分明，像是有人从附近搬运过来后随手丢在那里没有来得及归位。他在洞口一侧停下来，用脚将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石拨回洞壁侧面，然后侧身通过缺口，沿着围墙外侧的土路走回宿舍。月光照在砖墙和柏树林的轮廓线上，与昨晚的高度基本一致，也和他道域在石室中形成第一层边界时的空间状态处于同一位置。他推门进屋，在床边坐下，在筑基后的第一天结束前完成了最后一次完整的冥河周天运转。道域的雏形在他闭眼之后停留在他体表的局部范围内，以极低频的状态维持着存在，没有进一步扩展或收缩，像是一段刚刚形成自己基线的轮廓线，在放置之后以自身的尺度自然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