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隙尽头是一间天然溶洞，高约三丈，穹顶挂满钟乳，滴水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敲着。杨修侧身挤进去的瞬间，道胎里的金网猛地一震——溶洞地面的中央有一眼石池，池中水已干涸，但池底刻着一幅完整的河洛九宫图。九宫的中心点，正是红圈标注的深层禁区入口。
白翎的标记，龙目的警告，六家的觊觎，都指向这里。
他刚蹲下细看池底的刻纹，身后石隙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三道气息鱼贯而入——筑基后期一人，筑基中期两人。领头的那个脚步很轻，呼吸均匀，灵力运转带着一种刻意的松散感，像故意把自己压在一个不起眼的水平上。
杨修没有回头。
“杨先生，好巧。”来人声音清朗，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龙虎山张景和，携师弟师妹游历邙山，循地脉异常而来，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同道。”
杨修站起来，转身。
张景和比陈玄真周暮云体面得多。一身藏青色中式立领，布鞋白袜，左手白玉扳指润得像凝了一汪水。身后一男一女，黑西装，面无表情，耳朵里塞着通讯器。三个人站定，与杨修保持五丈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名门修士“友好交涉”的标准间距。
“石池九宫图。”张景和目光越过杨修肩膀，落在池底刻纹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温文尔雅的笑容，“北魏寇谦之的手笔。杨先生好运气。不知道这池底刻纹，杨先生可已参透？”
杨修看着他，没接话。
张景和也不恼，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绘着邙山地脉图，朱砂标注九条主脉，右下角一行小楷“北魏·寇谦之·邙山堪舆残卷”。他手指点在帛书某处，与池底九宫图比对，啧啧赞叹：“寇天师标注了九脉汇聚之地，最后一脉未标完。原来如此——最后一脉的入口，就在这里。”
他收起帛书，看向杨修，笑容里带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诚恳：“杨先生，我不兜圈子。深层禁区，六家志在必得。你一个人守不住，也不该守。把池底刻纹的解读交出来，六家给你两个选择：入龙虎山内门授客卿衔，或六家联名保你邙山特派员编制。修行资源，六家共给。”
杨修终于开口：“陈玄真和周暮云是你师弟？”
张景和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是。他们今日冲撞杨先生，我替他们赔礼。”
他抬手，身后女子上前，捧出一只檀木匣。打开，三枚金色丹药流转着细密纹路，龙虎筑基丹，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赔礼。”张景和语气诚恳，“再加一个诚意——石池九宫图，你我共同参悟，所得共享。杨先生意下如何？”
杨修看了看那三枚丹药，又看了看张景和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笑意只到嘴角，瞳孔深处平静得像一面擦净的镜子。
“共享？”杨修重复了一遍。
张景和点头：“共享。六家从不亏待同道。”
杨修慢慢走到石池边，蹲下身，手指拂过池底九宫图的中心点。指尖触到刻纹的瞬间，道胎里的金网亮了一瞬——九宫图的中心，有一道极细微的灵力锁，锁着禁区的第一层封印。
他站起来，看着张景和：“池底刻纹我确实看懂了。”
张景和身体微微前倾。
“九宫归元，中宫为钥。中宫刻纹需要以同源道韵灌注才能激活。我刚好有。”杨修说得很平，“但你说共享——怎么个共享法？”
张景和笑容更深了：“杨先生先激活封印，六家与你一同进入，所得机缘按出力分配。六家九人，杨先生一人，出力之数——”
“九人分一份，一人也分一份。”杨修打断他，“听起来我占了大便宜。”
张景和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层。他沉默两息，忽然叹了口气，像真的感到惋惜：“杨先生是聪明人，那我直说了。把激活封印的方法交出来，三枚龙虎筑基丹归你，六家再补你一份邙山特派员编制。禁区你不用进，进去也守不住。这是最后一次好好谈。”
杨修低头看了看掌心。道胎里的金网运转一息一周，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快。
“我也直说。”他抬头，“禁区是我的。九宫图是我解的。你们想要——自己来拿。”
张景和脸上的温文尔雅终于碎了。
他退后半步，左手白玉扳指转了一圈，戒面闪过一道青光。与此同时，身后那个黑西装男子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外，射出一道青白光束，直直打入石池底部的九宫图中心。光束触及刻纹的瞬间，九宫图被一股外力强行激活，池底开始震颤。
“杨先生不配合，那六家自己来。”张景和声音冷了下来，“寇谦之残卷上有记载——九宫归元阵，外部灌注灵力可强行开启。代价是开启后阵法不稳，进入者十不存一。我本不想用这个方法，是你逼的。”
铜镜光束持续灌注，九宫图震颤越来越剧烈。溶洞穹顶的钟乳开始断裂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石池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深层禁区的第一层封印，正在被强行撬开。
“十不存一。”杨修看着张景和，“你打算用你两个师弟的命填？”
张景和没有回答。他身后那个女子已经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开始往九宫图里灌注自己的灵力。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灵力被九宫图疯狂抽取，整个人在发抖。而张景和一动不动，白玉扳指上的青光越来越盛，借着铜镜的灌注通道，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灵力往禁区封印里渗。
“住手。”杨修说。
张景和不停。
“你师弟师妹的灵力撑不住这种抽取。”杨修的声音冷下来，“再灌下去，他们两个会丹田碎裂。”
张景和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杨修看见了。那是一种“知道又如何”的笑。
“六家培养一个筑基修士，代价不低。”张景和轻声说，“但和圣人之丹比起来，不值一提。”
杨修懂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师弟师妹活着进去。铜镜灌注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两个筑基中期修士的灵力在九宫图里自燃，用命填出一条强行开启的通道。张景和自己有白玉扳指护体，抽不到他头上。代价——两条命。
石池边那女子已经撑不住了。双膝跪地，七窍渗出血丝，灵力被九宫图抽得只剩薄薄一层。那黑西装男子也好不到哪去，铜镜在手里剧烈抖动，镜面开始出现裂纹，他的手指被镜面反弹的灵光割出一道道血口。
杨修动了。
一步。出现在黑西装男子面前，抬手一掌拍在铜镜背面。掌中煞气如墨，铜镜承受不住，轰然碎裂。光束断了。九宫图的震颤骤停，石池中央那道裂缝不甘地翕动两下，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头发丝细的缝隙。
张景和脸色骤变。
杨修没给他反应时间。回身一脚踢在女子肩头，将人从九宫图边踢开，再一掌按在石池中心，道胎里的金网全力运转，一缕精纯到极致的煞气灌入九宫图，把被铜镜强行撬动的封印重新焊死。池底刻纹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暗红色光芒彻底熄灭。
封印稳住了。
张景和终于动手了。白玉扳指炸出一片刺目的青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石池，左手五指张开，指尖凝着龙虎山正一道的破邪雷光，抓向杨修面门。
杨修侧头。雷光擦着他耳侧劈在溶洞壁上，炸出一个三尺深坑。同时右手扣住张景和手腕，煞气灌入对方经脉。张景和闷哼一声，白玉扳指上的青光瞬间暗淡下去，整个人被杨修抡起来砸在溶洞壁上，碎石纷飞。
“用师弟师妹的命填封印。”杨修走到他面前，蹲下。张景和靠在壁上，嘴角渗血，白玉扳指裂了一道纹，灵力散了大半，名门嫡传的体面碎了一地。
“龙虎山千年道统，就教出你这种东西？”
张景和盯着他，忽然笑了。满口是血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他哑着嗓子说，“铜镜灌注虽然断了，但九宫图已经被撬开过。那道缝隙——你封不死。最多三天，封印会自己裂开。你焊一次，它裂一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从内部加固。”张景和笑着咳出一口血，“禁区里面。从里面把封印重新锁死。但里面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你进得去，出得来吗？”
杨修站起来，看着石池中央那道头发丝细的裂缝。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但缝隙本身还在，像一道结痂未愈的伤口。他伸手探了一缕感知进去，立刻感觉到裂缝另一头传来一阵沉重而古老的搏动，像一颗心脏在很远的地方跳了一下。
圣人之丹。圣人之殇。
他收回感知，转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张景和，还有蜷缩在角落、面如金纸的两人。
“三天。”杨修说，“你回去告诉六家——三天之内，禁区入口我说了算。谁再来撬，我连人带法器一起埋了。”
张景和挣扎着想说什么，杨修已经不再看他。他走到溶洞深处，背对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道胎里的金网稳定运转，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被他焊死的封印缝隙，确实在以一种极缓的速度重新翕动。
张景和说得对。从外面焊，焊不死。
他得进去。
通讯符在口袋里震了。裴清音：“暗网上有人公开了禁区坐标和‘心跳’的推断。全国至少二十个宗门在往洛阳赶。还有——龙虎山刚发了一份内部通告，说邙山有一名散修‘私占国家文物、暴力抗法’，悬赏征集你的情报。”
杨修把通讯符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瘫在溶洞里的名门天骄。
“悬赏我？”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他侧身挤进石隙，往洞外走。三天。他只有三天。
走出石隙，暮色已经压下来。谷底的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邙山的轮廓像一道伏在地上的脊梁。他站在谷口，望着洛阳方向万家灯火亮起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凡人，在邙山脚下偷偷呼吸第一缕死气。
那时候没人悬赏他。
现在全国宗门在往洛阳赶。他一个人，守一道缝，等一群狼。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金网无声运转，一息一周，从容得近乎冷酷。
“来就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