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像闷雷一样,在斗兽场上空滚过。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
“狮子!狮子!”
“努米比亚雄狮!”
“撕碎他!”
铁门完全升起。
一头巨大的雄狮从黑暗里走出来。
它的皮毛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每一块都像铁一样结实。它的爪子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它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看台。
那双眼睛是金黄色的,冷漠的,像两颗燃烧的炭。
它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牙齿。
一排排的牙齿,像匕首一样,闪着寒光。
陈汉闻到了它的气味。
那是野兽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和腐肉的臭味,浓得让人想吐。
他的胃在翻涌。
但他没有动。
狮子转过头,看向他。
它盯着他,一动不动。
陈汉也盯着它。
他想起斯巴达克斯的话。
活下去。
他想起艾力冈的话。
你是我兄弟。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没能活下来。
但他要活下来。
狮子动了。
它开始慢慢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陈汉,像盯着一个猎物。它的尾巴轻轻甩动,肌肉在皮毛下起伏。
看台上的欢呼声越来越大。
“上!上!”
“撕碎他!”
“咬他!”
陈汉握紧剑柄。
他的手心全是汗。
狮子离他越来越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它停下来,看着他。
然后,它动了。
它扑过来。
快得像一道闪电。
陈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想。
他只能做。
按照他脑子里默想了无数遍的动作去做。
在狮子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一挥——
一个小包砸在狮子面前的地上。
“轰——”
刺目的白光炸开。
比太阳还亮百倍。
整个斗兽场都被照亮了一瞬。
看台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人们捂住眼睛,从座位上跌落。酒杯摔碎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贵妇们尖叫着,奴隶们冲上去护住主人。平民们挤成一团,有人摔倒,被人踩在脚下。
混乱。
彻底的混乱。
而沙场上,狮子在惨叫。
那惨叫,和它之前的咆哮完全不同。是痛苦的,是恐惧的,是从未经历过的。
它的眼睛被强光灼伤,什么都看不见了。
它在原地打转,疯狂地甩头,用爪子扒自己的脸。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滴在沙地上。
但它还在找。
它还在找那个猎物。
陈汉没有停。
在狮子落地呆住的瞬间,他已经冲了上去。
双剑同时刺出。
用他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双剑招数,刺向那双金色的眼睛。
剑刃刺入血肉的感觉,从剑柄传到他的手心。那种温热的、柔软的、又带着阻力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
狮子惨叫。
更惨的惨叫。
它疯狂地甩头,巨大的力量把陈汉甩出去。
陈汉砸在沙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像散了架。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狮子还在原地打转。它的双眼流着血,什么都看不见。它疯狂地扑咬,但什么也咬不到。
沙地上被它刨出一个大坑。
那一瞬间,陈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镁粉、铝粉、过氧化钡——三种粉末混合,点燃后会在瞬间产生极其强烈的白光。
这是他还在实验室时就知道的原理。镁粉燃烧时产生的亮度,足以在瞬间灼伤视网膜。铝粉增强燃烧温度,过氧化钡提供充足的氧气。
幸好,他把它们带到了这个世界。
而且自己提前戴好了护目镜。
他赌对了。
看台上,那些刚从强光里恢复过来的观众,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沙场边上。
一头瞎了的狮子,在原地打转。
没有人说话。
整个斗兽场一片死寂。
陈汉没有停。
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和狮子拉开距离。
狮子还在原地疯狂打转,丧失了以往敏锐的判断,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
陈汉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斗兽场的四周。
那些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排排尖锐的铁刺。密密麻麻,像野兽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是为了防止角斗士逃跑的。
那是用来杀人的。
但现在,它可以用来杀狮子。
陈汉早就计算好了这一步。
他握紧手中的一把剑。
瞄准了石壁上的一个位置——那里铁刺最密集,也最尖锐。
然后,他用力把剑掷出去。
剑在空中翻滚,闪着寒光。
“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斗兽场上空回荡。
剑砸在铁刺上,又弹开,落在沙地上。
但那个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狮子听到了。
它的耳朵猛地竖起,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它动了。
它扑向那面石壁。
快得像一道闪电。
陈汉屏住呼吸。
狮子撞在石壁上。
“嘭——”
巨大的撞击声,混着狮子的惨叫。
那些铁刺,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身体。
一头,两头,三头——不知道多少头铁刺,从它的胸口、腹部、脖子刺进去,穿透皮毛,穿透肌肉,刺进内脏。
狮子挂在石壁上,挣扎着。
它疯狂地扭动,用爪子扒那些铁刺,但越扒扎得越深。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流,把整面墙都染红了。
但它还没有死。
它还在挣扎。
那双眼睛已经瞎了,但它还在挣扎。
那力量,那生命力,让整个斗兽场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头挂在石壁上的狮子,看着它在死亡边缘挣扎,看着血像瀑布一样流下来。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叫喊。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汉站在沙场中央,看着那头狮子。
他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动。
他等着。
狮子挣扎了多久?
他不知道。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刻钟,也许只是短短的一会儿。
但那段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狮子的挣扎慢下来。
它的爪子不再挥舞。
它的身体不再扭动。
它挂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只有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陈汉走过去。
他捡起地上的另一把剑,走到狮子身边。
狮子还没有死。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但它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陈汉举起剑。
一剑,割断它的喉咙。
血涌出来,染红了陈汉的手。
狮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陈汉站在它旁边,大口喘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狮子的尸体上,照在那片被血染红的沙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十一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从候场区的通道口传来的。
有人在那里。
陈汉转头看去。
通道口挤满了人——那些候场的角斗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涌了出来。他们挤在通道口,看着沙场上的这一幕。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一动不动,像石像一样。
那个梅特罗比乌斯的角斗士,站在最前面。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陈汉,像看一个怪物。
陈汉移开目光。
他看向看台。
那些贵族们,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不再笑了。
他们看着沙场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东方人,看着那具挂在石壁上的狮子尸体,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执政官卡修斯也站着。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梅特罗比乌斯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他看着陈汉,眼神像要把他撕碎。
陈汉没有看他。
他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巴蒂亚图斯学校所在的候场区。
斯巴达克斯站在那里。
他浑身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
他看着陈汉。
四目相对。
斯巴达克斯没有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汉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进了通道。
身后,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
“东方人!东方人!”
“他杀了狮子!”
“他杀了狮子!”
看台上的人们疯了。他们挥舞着手臂,冲着沙场大喊大叫。有人把花环扔下来,有人把钱币扔下来,有人甚至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下来。
陈汉没有回头。
地下通道里,还是那么阴暗潮湿。
陈汉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但他还活着。
他活下来了。
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那些候场的角斗士们,都挤在通道口,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轻蔑,不再是冷漠,不再是幸灾乐祸。
而是震惊。
是敬畏。
是不敢相信。
陈汉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说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到那个梅特罗比乌斯的角斗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人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
陈汉看着他。
没有说话。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通道尽头。
通道里很暗。
但陈汉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亮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