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宿舍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哈罗德平稳的呼吸。
艾力冈一直坐在哈罗德身边,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张脸,像要把每一个呼吸都刻进心里。
陈汉知道他睡不着。
没有人睡得着。
克雷斯靠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甘尼克斯坐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几块石头,面无表情。其他角斗士们也都醒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翻身的声音。
艾萨克凑到陈汉身边,压低声音:“你今天太冒险了。”
“我知道。”
“巴尔卡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艾萨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太出风头的人,死得最快?”
陈汉没有回答。
他知道。
但他看着哈罗德的眼睛时,他做不到不管。
“睡吧。”艾萨克翻了个身,“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陈汉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哈罗德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脚步声。
陈汉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晃进来。
陈汉的心猛地一沉。
他坐起来,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巴尔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陈汉见过,在哈罗德被拖下场的时候,在学校的每一个角斗士被惩罚的时候。
巴蒂亚图斯本人站在巴尔卡身后。
这个角斗士学校的主人,平时很少出现在宿舍区。他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肚子挺得高高的。他的目光扫过宿舍,像在打量一群牲口,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哈罗德身上。
“就是那个?”他问巴尔卡。
“是,主人。”巴尔卡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腿没了,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巴蒂亚图斯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一头生病的牲口:“废人有什么用?只会吃我的饭,不会给我挣钱。”
他挥挥手:“处理掉。”
陈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奉巴蒂亚图斯之命,”巴尔卡的声音带着笑,展开羊皮纸,“角斗士哈罗德,因伤重无法继续战斗,即日起废除角斗士身份,逐出学校。”
废除身份。
逐出学校。
陈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时代,被逐出角斗士学校的废人,只有一条路——
死路。
“带走。”巴尔卡挥手。
“把这个废物扔下悬崖!”
守卫冲进来,走向哈罗德。
艾力冈猛地站起来。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挡在守卫和哈罗德之间。
“谁敢?”他的声音低沉,像是野兽的咆哮。
守卫们停住了。
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巴尔卡看着他,笑了:“艾力冈,你想违抗主人的命令?”
艾力冈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紧,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手臂上。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如果动了,死的不只是他。
“艾力冈,”巴蒂亚图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知道他是你的族人。但你想想,一个断腿的人,还能干什么?上不了角斗场,打不了架,连站都站不起来。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浪费我的钱。我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们好。”
艾力冈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但他还是没有动。
“让开。”守卫的头目上前一步,伸手要推他。
艾力冈动了。
他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守卫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整个宿舍炸了锅。
另外三个守卫冲上来,艾力冈抓起旁边的木凳,横扫过去——两人倒下,一人后退。
“艾力冈!”克雷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疯了?!”
艾力冈没有回答。他站在哈罗德面前,像一头护崽的野兽,眼睛血红,喘着粗气。他的拳头还在滴血,但那血不知道是守卫的,还是他自己的。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指着艾力冈:“你——你敢动手?”
巴尔卡挡在主人面前,尖声叫道:“来人!来人!”
更多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陈汉的心沉到谷底。
艾力冈完了。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站住。”
陈汉转头,看到克雷斯站了起来。
高卢人走到艾力冈身边,挡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门口的守卫。
然后,甘尼克斯也站了起来。
那个永远带着笑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走到克雷斯身边,手里还握着那几块石头,指节发白。
接着,是瓦罗。
那个一直沉默的罗马人,站起来,走到他们身后。
然后是更多的人——
陈汉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和哈罗德一起流汗、一起流血、一起挨打的人。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艾力冈身后。
几十个人,挤满了狭小的宿舍,堵在门口,像一堵人墙。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巴尔卡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仇恨,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们……”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们想造反?”
没有人回答。
只是更多的人,往前站了一步。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铁青。他盯着那些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守卫们握着剑,但没有人敢上前。
空气像是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进来。
斯巴达克斯。
他的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短衣,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另一个宿舍赶过来。但他的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穿过人群,走到艾力冈面前。
“艾力冈。”他的声音很平静,“让开。”
艾力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救不了他。”斯巴达克斯说,“你冲上去,只会和他一起死。然后呢?谁来替他报仇?”
艾力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让开。”斯巴达克斯又说了一遍,“为了活着的人。”
艾力冈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
但他没有动。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面向巴蒂亚图斯。
“主人。”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哈罗德已经废了,留着确实没用。但这些人——”
他指了指身后的角斗士们,“他们还有用。他们能给你赢钱,能给你挣荣誉。你今天杀了艾力冈,明天这些人上了角斗场,心里会想着什么?”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变了变。
斯巴达克斯继续说:“哈罗德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没有哈罗德这个人。但这些人,还要活着。主人,您说呢?”
巴蒂亚图斯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带走。”他说。
守卫冲上来,推开艾力冈,抓起哈罗德。
哈罗德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看向四周,看向那些抓着他的人,看向艾力冈,看向斯巴达克斯,看向陈汉,看向那些角斗士们。
“不——”他叫起来,声音沙哑而凄厉,“不——不要——我能活——我已经能活了——”
他的声音撕破了夜晚的寂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能救他。
训练场上,月光惨淡。
陈汉第一次在夜晚看清了这个地方——白天那些角斗士们流汗流血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沙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那些木桩、石锁、武器架,都投下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训练场的边缘,是一道陡峭的悬崖。白天训练时,陈汉曾远远望过那里——下面是深渊,深不见底,扔一块石头下去,要很久才能听到回音。
守卫把哈罗德拖向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