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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达克斯站在旁边,没有动。他看着玛尔西娅的剑落下去。露克蕾西亚倒下,倒在巴蒂亚图斯边上。她的眼睛还睁着,仿佛至死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玛尔西娅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看着上面的血,浑身发抖。

克雷斯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剑拿下来。

“够了。”他说。

玛尔西娅靠在他怀里,哭了。克雷斯抱着她,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这一次,他不用在外面等了。

斯巴达克斯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站在台阶上。

血从他的剑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这把剑,替苏拉报了仇。

替瓦罗报了仇。

替所有死去的人报了仇。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角斗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抬尸体,有人翻柜子,有人把值钱的东西往袋子里装。

老铁匠马尔库斯给陈汉带来了他的武器,那柄削铁如泥的长钢剑,和那把答应用净化饮用水方式换的“半高碳钢”剑。

陈汉手握自己的双剑,四处观察,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奥诺玛默斯。

主教官站在厨房门口,身上没有血,手里没有武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角斗士,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斯巴达克斯。

斯巴达克斯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奥诺玛默斯说。

斯巴达克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奥诺玛默斯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克雷斯、甘尼克斯、艾力冈,还有那个东方人。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陈汉走过去。

“奥诺玛默斯——”

“闭嘴。”奥诺玛默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汉读不懂的东西。“你以为我会阻止你们?”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教官。你的武功太强。如果你反对,我们这次起义,也许无法成功。”

奥诺玛默斯愣住了。

“所以你们不敢告诉我。”

陈汉没有说话。奥诺玛默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是对的。”他说。他转身,走了。

斯巴达克斯叫住他:“奥诺玛默斯。”

奥诺玛默斯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我们一起走。”斯巴达克斯说。

奥诺玛默斯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一直没有转身。

“不。”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斯巴达克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陈汉也看着。

他们都知道,失去奥诺玛默斯,是今晚最大的遗憾。

训练场上,所有的角斗士都站在月光下。有人拿着剑,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从厨房里抢来的木柴、铲子、门栓。也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斯巴达克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你们自由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罗马,奴隶成为自由人,必须获得官方的备案凭证,至少也需要主人的亲笔文件加证人证词。这样自由离开,其实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

“你们可以走。”斯巴达克斯说,“往北走,翻过阿尔卑斯山,回到你们的家乡。或者往南走,去西西里,去希腊,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你们也可以跟着我们走。”

他看着那些脸。

“但我无法保证跟我们走会有好的结果。罗马人会来,会有更多的罗马人来。他们会派军团,会派步兵,会派骑兵。我们中间,很多人会死在路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这条路,很难,但也最有希望。”

他停下来,看着每一个人。

没有人动。

“我身边的东方人说过一句话。”斯巴达克斯说,“他说,在他的国家,一百三十年前,有两个人,和大家一样。他们是被踩在最底下的人。他们站起来,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顿了顿。

“那些执政官,那些元老,那些坐在看台上喝葡萄酒、看我们流血的人——他们天生就该是贵族吗?他们的儿子天生就该骑在我们头上吗?我们天生就该是奴隶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东方人说,不是的。没有人天生就该是奴隶。”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东方人还说过,他们后来输了,他们死了。但他们站起来过。他们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奴隶不是天生的奴隶。他们让那些坐在椅子上吸血的人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角斗士。

“他还说,两千年后,还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不是皇帝的名字,不是将军的名字。是奴隶的名字。是那些站起来的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

“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训练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克雷斯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着你。”

甘尼克斯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棍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着你。”

艾力冈走过来,站在斯巴达克斯身边。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陈汉站在后面,数着。二十四个活下来的人,加上训练场上愿意走的五十四人,总共七十八个。

还有一百多个角斗士站在原地,没有动。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们。

“你们可以走。趁天还没亮,走吧。”

那些人低着头,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骂他们。没有人拦他们。他们只是低着头,走了。

接下去,七十八个起义者把宅邸和学校翻了个底朝天。

金币、银币、铜币,装满了好几个袋子。厨房里的肉干、面包、奶酪、葡萄酒,能带的都带上。武器库里的剑、刀、矛、斧,一把都不留。

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那些贵族们来的时候坐的。

马匹在廊柱上拴着,有的还在吃草。角斗士们把东西扔上马车,又有人去牵马。

“会骑马的,骑马。不会骑的,上车。”斯巴达克斯喊道。

克雷斯翻身上了一匹马,他的左臂还在流血,但骑得很稳。艾力冈骑上另一匹,像一座山压在马上。甘尼克斯的腿伤让他骑不了马,被人扶上马车。

陈汉骑过马。大学的时候,他去内蒙古旅游,骑过一次。就一次。

他挑了一匹性子最温顺的马,借着软皮马鞍借力翻身上马。彼时罗马尚未出现马镫,这件器物直到公元 3 世纪才由中国鲜卑人发明,六世纪才辗转传入罗马。

马晃了一下,他差点摔下来,但稳住了。还好。身体还记得。

斯巴达克斯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邸。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月光照在那些脸上,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

“走。”他说。

我们去维苏威火山。

但自由的第一站,就是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