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义军扫荡的第五个城市,是图里伊。
陈汉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城的轮廓。
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城墙比梅塔庞托更高,更厚。
城门上刻着希腊文字,陈汉认不出来,但他知道,这座城市是雅典人建的。
公元前443年,伯里克利派了一帮希腊人来这里,建了一座理想之城,着名哲学家柏拉图亲自参与规划。
城门口没有守卫。起义军到来之前,城里的贵族就全部跑了,剩下的平民不敢关门。
斯巴达克斯一挥手,队伍鱼贯而入。
陈汉没有跟着去粮仓和武器库。他骑着马,在城里转了一圈。
街道是网格状的,笔直笔直,东西走向,南北走向,像棋盘一样。
广场在正中间,周围是神庙、剧场、议事厅。
剧场比梅塔庞托的还大,能坐六千多人。
陈汉站在剧场最高处,看着整个城市。
远处的海,近处的山,城里的白墙红瓦。
柏拉图来过这里,走过这些街道,看过这些房子。
他想建一个理想国,没有建起来。但城留下来了。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喜欢这里?”
陈汉点头。“喜欢。”
斯巴达克斯看着远处的海。“那就多待一阵。”
陈汉转头看他。
斯巴达克斯说:“冬天到了,士兵需要休息,伤员需要养伤。这里靠海,暖和。还有粮仓,够吃一冬天。”
陈汉非常赞同。
他看着那些正在扎营的人,那些正在分粮食的人,那些正在磨刀的人。
整支队伍现在已经十万人了。从七十八个角斗士开始,打到十万人。
装备换了。厨房里的刀叉铁签,早就扔了。现在每个人手里拿的,是罗马人的短剑,罗马人的盾牌,罗马人的长矛。
老马尔库斯带着铁匠们,日夜不停地打。他用陈汉教的方法,把铁烧到白热,加碳,锻打,淬火,打出来的剑,比罗马人的还好。
拿钢剑的都是精锐战士,陈汉取名为“钢剑兵团”。
冬天很长,也很闲。仗不打了,陈汉开始练兵。
在之前“坎帕尼亚平原改编”的基础上,陈汉又组建了骑兵军团,弓箭队,使得起义军的兵种组合更加合理。
每天早上,号角一响,十万人爬起来,跑步,练剑,练盾牌,练阵型。
陈汉站在高处看,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十万人,比罗马任何一个军团都大。
虽然历史书上记载,斯巴达克斯起义最后失败了。但他在想,那是因为没有一个两千年后的高智商博士加入啊。
他的出现,也许能改变历史,让起义军打进罗马城!
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让他高兴不起来。
书上说斯巴达克斯起义的最后失败,是因为内部分裂。克雷斯带着一帮人走了,被罗马人灭了。剩下的,也被罗马人灭了。
他不希望历史重演。
他只能不停地讲,讲那个新世界,讲人人平等,讲奴隶当家做主。
开会的时候讲,吃饭的时候讲,练兵的时候讲。讲得嘴皮子都磨破了。
克雷斯听得最起劲,每次都要举手问问题。
“打了罗马,我们真能分到地?”
“能。”
“分多少?”
“每人一份。当兵的先分。”
“那我分到地,能自己种吗?”
“能。你想种什么种什么。”
克雷斯满意地坐下来,旁边的角斗士也跟着点头。
斯巴达克斯也在听,但他不点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
陈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起义军的队伍达到了十二万人,可以说“以战养战”成果斐然。
但就在起义军兵强马壮,正准备干一番大事的时候,内部却出事了。
那天晚上,克雷斯来找陈汉。他脸色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陪我去找斯巴达克斯。”他说。
陈汉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什么事?”
克雷斯没有说话,拉着他就走。陈汉跟着他,穿过营地,走到斯巴达克斯住的院子。院子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克雷斯,卫兵拦了一下。
“克雷斯大人,总指挥在——”
“我知道。”克雷斯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点着灯,没有人。克雷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里面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女人的声音。
“玛尔西娅在里面。”克雷斯说。
陈汉看着他。克雷斯的脸绷得很紧,下巴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陈汉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雷斯喜欢玛尔西娅,总是护着她,大家都知道。
玛尔西娅对他也挺好,给他做饭,给他擦剑。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但玛尔西娅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克雷斯。
“再等等。”陈汉说。
克雷斯没有等。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门。门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里面,玛尔西娅站在斯巴达克斯面前,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斯巴达克斯光着上身,正在穿衣服。袖子刚套进去,扣子还没扣。
克雷斯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们——”
玛尔西娅转过身,看到克雷斯,也愣住了。“克雷斯,我——”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把衣服穿好,看着克雷斯。
“你在这里干什么?”克雷斯的声音很硬。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我的衣服破了,玛尔西娅帮我缝了一下。”
克雷斯看着玛尔西娅手里的针线,又看着斯巴达克斯身上的衣服。袖子那里,果然有一道新缝的线。但他不信。他什么都不信。
“缝衣服要关门?要锁门?要晚上缝?”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克雷斯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为什么要关门?”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外面冷。”
克雷斯的脸涨红了。他转头看着玛尔西娅。“你跟他什么关系?”
玛尔西娅摇头。“我来汇报女眷队的工作,看到总指挥的衣服破了,只是帮忙缝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缝?我衣服也破了,你也看到了。你不给我缝,你给他缝?”
玛尔西娅的眼泪流下来。“克雷斯,你听我说——”
“我不听!”克雷斯吼道,“我等了你多久?从卡普亚出来,我就护着你。你饿了,我给你找吃的。你冷了,我给你找衣服。你走不动了,我把马让给你。你——你就这样对我?”
玛尔西娅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她看着克雷斯,看了很久。
“克雷斯,你对我好。我知道。从卡普亚出来,你就关心我。我记着,一直都记着。”
克雷斯的眼睛红了。“那你——”
“但我不能因为你对我好,就爱你。”玛尔西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爱不是这样的。不是谁对我好,我就爱谁。”
克雷斯愣住了。
玛尔西娅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斯巴达克斯吗?”
克雷斯没有说话。
“在卡普亚的时候,我是女主人的女仆。每天挨打,挨骂,挨拧。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没有人看我一眼。没有人问我疼不疼。只有他。”
她转头看着斯巴达克斯。
“有一次,我被打得走不动,蹲在水房门口哭。他从旁边过,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药。他说,涂上,就不疼了。那是第一次有人问我疼不疼。”
她的眼泪流到嘴角,咸的。
“后来我听说,他的妻子死了。他每天晚上坐在训练场上,看星星。看一晚上,不说话。我知道那种疼。被打了,疼。被人欺负了,疼。失去了最亲的人,更疼。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我自己。”
“我不是可怜他,我是——我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克雷斯,你对我好。你护着我。我感激你,一辈子都感激你。但我不能骗你。我喜欢的人,是他。”
玛尔西娅的声音颤抖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冰雹。她知道这些话说完,她和克雷斯之间某些珍贵的东西就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她不仅伤害了恩人,更可能成为分裂这支队伍的祸首。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攥着手中那件缝好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但隐瞒和欺骗是更大的罪恶,尤其对克雷斯这样一片赤诚的人。
她望向斯巴达克斯,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希望他能阻止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
克雷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他的手在发抖。他看着玛尔西娅,又看着斯巴达克斯。
“拔剑。”他说。
斯巴达克斯没有动。“克雷斯,你冷静——”
“拔剑!”克雷斯拔出剑,剑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我要跟你决斗。”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没有动。“玛尔西娅不是东西。她不是谁赢了就归谁的。”
克雷斯不听。他一剑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