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大家都走了以后,斯巴达克斯和克雷斯还站在城墙上。
他看着那些俘虏跑远,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人,看着那些正在点火的铁匠铺。
老马尔库斯的炉火又点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你刚才说的那些,”克雷斯开口了,“那个新世界,要怎么建?”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一步一步建。”
“怎么一步一步?”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五年,一个计划。第一个五年,种地,打铁,修路。让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第二个五年,开店,办厂,建学校。让每个人都能读书,能看病,能养家。第三个五年,修渠,开矿,造船。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出门有路,下海有船。”
克雷斯看着他。
“五年?你能看到五年以后的事?”
陈汉笑了。
“能。我们那的人,能看到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五十年以后。他们把要做的事,分成一个一个五年。第一个五年干什么,第二个五年干什么,第三个五年干什么。一步一步,一个五年一个五年地干。干了十四个五年,把那个国家建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十四个五年。”
“七十年。”陈汉说,“从一无所有,到什么都不缺。从被人欺负,到没有人敢欺负。从吃不饱饭,到人人有肉吃。从穿不上衣,到人人有新衣服穿。从住不上房,到人人有楼房住。从读不起书,到人人能上大学。从看不起病,到人人能看病。从出门靠走,到出门有高铁。从下海靠漂,到有航空母舰。”
克雷斯听不懂“高铁”和“航空母舰”,但他听懂了“人人有肉吃”“人人有新衣服穿”“人人有楼房住”。他的眼睛亮了。
“我们的第一个五年,干什么?”
陈汉想了想。
“种地。我们在图里伊种地,在梅塔庞托种地,在诺拉种地。种粮食,种橄榄,种葡萄。让每个人都有饭吃,有酒喝,有油吃。”
“打铁。老马尔库斯打钢剑,打锄头,打镰刀。让每个人都有剑打仗,有锄头种地,有镰刀收麦子。”
“修路。从图里伊到梅塔庞托,从梅塔庞托到诺拉,从诺拉到罗马。修宽路,修平路,修大路。让每个人都能走,都能跑,都能骑马,都能赶车。”
“开店。在图里伊开店,在梅塔庞托开店,在诺拉开店。卖粮食,卖酒,卖油,卖布,卖铁,卖剑。让每个人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能卖掉种出来的东西。”
斯巴达克斯听着,没有说话。
“第二个五年呢?”克雷斯问。
陈汉想了想。
“建学校。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能写字,能算数。建医院。让每个人都能看病,能吃药,能活到老。建作坊。做陶器,做布匹,做家具。卖到卡普亚去,卖到那不勒斯去,卖到罗马去。赚了钱,买粮食,买铁,买马。让我们的兵更强,让我们的地更多,让我们的城更大。”
克雷斯看着他。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汉笑了。
“从那些建了新世界的人那儿学来的。他们用五年计划,十四个五年,建了一个新世界。我们不用十四个五年。我们人少,地少,城少。也许八个五年就够了。也许五个五年就够了。”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四十年,或者二十五年。”他喃喃道。
“如果我们看不到。”陈汉说,“但我们的孩子能看到。我们的孙子一定能看到。”
克雷斯笑了。“那就干。”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路。从图里伊到罗马。我们现在走,要十八。修好了,十天。修宽了,一周。修平了,三四天。等我们有了马,有了车,有了驿站,两天就能到。”
他又画了一条线,从图里伊到海边。
“这是码头。我们有了船,就能出海。出海就能到希腊,到埃及,到安息。到那些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把我们的粮食卖给他们,把他们的铁买回来。把我们的酒卖给他们,把他们的马买回来。把我们的布卖给他们,把他们的书买回来。”
克雷斯蹲在旁边,听得入神。
“那我们就能赚很多钱?”
陈汉笑了。
“能。赚很多很多钱。够买粮食,买铁,买马。够修路,盖房,建学校。够养兵,打仗,打罗马。”
克雷斯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
陈汉摇头。
“急不得。一步一步来。先种地,再打铁,再修路,再开店,再出海。一步走不稳,后面都走不稳。”
克雷斯不说话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线,看了很久。
“那我们的第一个五年,种多少地?”
陈汉想了想。
“图里伊周围,能种的地,都种上。梅塔庞托周围,能种的地,也都种上。诺拉周围,能种的地,也都种上。种粮食,种橄榄,种葡萄。够我们吃,够我们喝,够我们卖。”
克雷斯又问:“那谁种地?”
陈汉看着他。“我们种。所有人一起种。不打仗的时候种地,打仗的时候打仗。种地的兵,才是好兵。知道粮食从哪儿来,知道老百姓苦在哪儿,知道为什么要打仗。”
克雷斯点头。“我种过地。在高卢,小时候种过。后来罗马人来了,地没了,家没了。我当了兵,打了几十年仗。现在又要种地了。”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斯巴达克斯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汉画那些线,听他说那些五年计划,十年计划,二十年计划。
他想起色雷斯,想起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羊。他想起父亲种地,母亲织布。
想起那些年,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那些年,是好的。
那些年,罗马人没来。后来罗马人来了。地没了,家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苏拉没了。
他当兵,打仗,杀人。当了十年兵,打了十年仗,杀了十年人。
后来被俘,当了角斗士。又杀了几年人。
他杀够了。他想种地了。
“种地。”他说,“我种过。”
陈汉看着他。“在色雷斯?”
斯巴达克斯点头。
“在色雷斯。种麦子,种大麦,种黑麦。秋天种,夏天收。收了麦子,磨成面,做成面包。我母亲做的面包,是世上最好吃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想起母亲的手,粗糙的,温暖的,揉着面团。想起父亲的手,厚实的,有力的,握着锄头。想起苏拉的手,白净的,柔软的,牵着他。他低下头。
“她死了。”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斯巴达克斯抬起头。
“我们种地。种麦子,种大麦,种黑麦。秋天种,夏天收。收了麦子,磨成面,做成面包。让所有人都有面包吃。”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陈汉又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渠。从山上引水下来,浇地。有了水,地就肥了。地肥了,粮食就多了。粮食多了,人就饱了。人饱了,就有力气干活。有力气干活,就能修更多的渠。修更多的渠,就能种更多的地。种更多的地,就能收更多的粮食。收更多的粮食,就能养更多的人。养更多的人,就能打更大的仗。打更大的仗,就能赢更多的地。赢更多的地,就能种更多的粮。”
克雷斯听得头晕。“你绕来绕去,还是种地。”
陈汉笑了。“对。还是种地。地是根本。没有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人。没有人,就没有兵。没有兵,就没有仗。没有仗,就没有胜利。没有胜利,就没有新世界。新世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克雷斯不说话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条渠,看了很久。“那我们的第一个五年,修多少渠?”
陈汉想了想。“先把图里伊的渠修好。再把梅塔庞托的渠修好。再把诺拉的渠修好。一步一步来。修好一个,再修下一个。修好一片,再修下一片。不急,慢慢来。地不会跑,水不会停。人会长大,孩子会变老。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斯巴达克斯和克雷斯走了以后,陈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他看着那些正在睡觉的人,看着那些正在做梦的人。
他想起那些五年计划,十年计划,二十年计划。
那些从地里长出来的新世界,那些从路上走出来的新世界,那些从海上漂过来的新世界。他笑了。
他感觉,新世界,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