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想起那些读过的书,想起那些公式,想起那些实验。
他用了七天,做出了火药——不纯的,不稳定的,威力不大的火药。
还不够。
他要进一步研发,制造出够炸开城门,够炸开城墙,够炸开罗马人的方阵的炸药。那个时候就够让罗马人怕,够让罗马人跑,够让罗马人不敢来。
他笑了。
他想起自己读博士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站在古罗马的土地上,造出了中国的火药。
他造的。一个中国人。在2000年前。他笑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身后,月亮还亮着。那些光,还在。
接下来的日子,为了能够研制出威力更大的军用炸药,陈汉带着老马尔库斯和纳西尔,把自己关在仓库里,像三个疯子。
乌尔坎守在门口,连斯巴达克斯来了,都被拦在外面。
“总参谋长说了,谁也不能进。”
斯巴达克斯没有硬闯。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陈汉的喊声:“轻点!轻点!你想炸死我们吗?”
然后是纳西尔的哭声:“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是老马尔库斯的骂声:“废物!连个药粉都磨不好!”
斯巴达克斯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们三个人,没日没夜地把从城墙上刮下来的白霜、从马厩牛棚里挖出来的老土,一遍一遍地洗,一遍一遍地熬。
粗硝,精硝,高纯硝。
木炭要烧硬木,要烧透,要磨细。
硫磺要滤,要磨,要筛。
六份硝,一份半硫磺,两份半木炭。这个比例,他试了无数遍。
多一点,炸得太猛,罐子碎得太早。
少一点,炸不响,只是冒烟。
木炭粗了,烧不匀。硫磺不纯,臭。硝不干,受潮,点了半天没反应。
他们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
老马尔库斯的手磨出了泡,纳西尔的眼睛熬红了,乌尔坎守在门口,一步不离。
但陈汉知道,还差一样东西。
他需要一种方法,把火药做成颗粒,让它燃烧更稳定,威力更大,受潮更慢。
他想起了那些在清华大学泡图书馆读过的书。黑火药,要造粒。把药粉加水,搓成小丸,晾干。药丸燃烧更慢,推力更大,爆炸更猛。
他试了。加水,搓丸,晾干。
第一批药丸出来的时候,他装进陶罐里,点燃引信。
“轰——”陶罐炸得粉碎,气浪把旁边的木桶掀翻,碎石飞出去,打在墙上,留下一个个坑。纳西尔吓得蹲在地上,老马尔库斯后退了两步。
陈汉站在那里,笑了——越来越接近了,在古罗马制造出军用炸药。
仓库里的试验,一天比一天疯狂。
陈汉于要求每一道工序都要反复做,做到他满意为止。
纳西尔的手被碱水泡烂了,老马尔库斯的腰弯得直不起来。
陈汉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起了泡,嘴唇干裂出血。
“总参谋长,休息一会儿吧。”纳西尔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陈汉没有接。
他盯着陶罐里正在熬的硝液,一动不动。
“你看,结晶了。”
陶罐底部的液体慢慢蒸发,留下一层白色的晶体,细细的,亮晶晶的。
纳西尔凑过去看,陈汉一把推开他。
“别靠太近。硝不纯,会炸。”
纳西尔缩回去,蹲在角落里,不敢动了。
根据陈汉的要求,老马尔库斯把橡木枝塞进炭窑里,烧了一天一夜。
出窑的时候,木炭黑得发亮,一捏就碎,这正是陈汉要求的。
他把木炭放在石臼里,用石杵慢慢研磨。
一下,两下,三下。
不能快,快了会冒烟。不能重,重了会起火。
老马尔库斯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他打了一辈子铁,没这么怕过。
西西里运来的硫磺块,黄澄澄的,像琥珀。
陈汉把它们敲碎,放在石臼里磨成粉。
硫磺粉呛得人睁不开眼,纳西尔咳得直掉眼泪。
“总参谋长,这东西有毒吧?”
“有毒。少吃点,死不了。”
纳西尔不敢说话了,捂着鼻子继续磨。
“六份硝,一份半硫磺,两份半木炭。”这是陈汉看书时记得的配方,只是真配起来没那么容易。
第一次,硝多了。药粉倒进陶罐,点燃引信,“噗”的一声,冒了一团白烟,罐子没炸。
纳西尔凑过去看,陈汉一把拽住他。
“别过去!”
话音刚落,罐子突然炸了。
碎片飞出来,擦着纳西尔的头皮过去,钉在墙上。
纳西尔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我差点死了。”
陈汉蹲下来,看着他。
“所以让你别过去。”
第二次,硫磺多了。
药粉还没装罐,只是在石臼里搅拌了几下,“噗”的一声,冒出一团黄烟。
老马尔库斯的手被熏得黢黑,疼得直甩。
“这东西,会自燃?”
陈汉点头。
“会。所以不能磨,只能拌。不能用力,只能轻轻搅。”
老马尔库斯看着自己黢黑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
陈汉没有回答。
一次又一次。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有一天,陈汉正在搅拌药粉,纳西尔忍不住突然开口了。
“总参谋长,你说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人人都知道怎么做这个?”
陈汉愣了一下。
“不是人人都会。但读过书的人,都知道。”
“读书?读什么书?”
陈汉想了想。“化学书。教人怎么把土变成药,把药变成火,把火变成炸。”
纳西尔听不懂,但他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天,老马尔库斯也忍不住了。
“东方人,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
陈汉看着他。“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
“那个地方的人,都这么厉害?”
陈汉笑了。
“和这里一样,有些人厉害,有些人不厉害。厉害的人,造出了火药。然后用火药打仗。打仗赢了,建了新世界。”
老马尔库斯沉默了很久。“那个新世界,是什么样的?”
陈汉想了想。
“有高楼,有火车,有飞机。有电灯,有电话,有电脑。有手机,有互联网,有卫星。有航母,有导弹,有核弹。有航天飞机,有空间站,有登陆月球的飞船。”
他看到老马尔库斯一脸茫然,赶紧打住,笑了笑。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比罗马强一万倍。”
老马尔库斯没有说话。他听不懂这些,好多名词他从来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炸药能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