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陈汉看到了陆地。不是奇里乞亚，是克里特岛。海盗的船队比他们早到了一天半。
五十条船，停泊在岛北面的一个海湾里。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陈汉让船停在海湾外面，不敢靠近。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他看到了阿斯帕西奥斯的旗舰，船头雕着一个鹰头，甲板上有士兵巡逻。
他看到了狄奥尼修斯的快速突袭船，船身细长，帆布是白色的。
他看到了哈米尔卡的运输船，船尾堆着箱子——那些箱子里，装着起义军的两万五千枚金币。
他看到了马库斯的训练船，船上有士兵在练剑。
他还看到了一条船，孤零零地停在海湾最边上，船头朝着外海——那是塞拉蒂斯的船。
但塞拉蒂斯本人，此刻正被关在雷吉姆的石头房子里。
那条船上只有他的副手和船员，他们还在等船长回来。
陈汉的心跳了一下。塞拉蒂斯的船头朝外，说明他的船员已经起了疑心，随时准备逃跑。
这也许是个机会。
“靠过去。”陈汉说。
纳西尔的脸白了。“总参谋长，那是海盗的地盘。刚才我们炸了他们的船，他们正想报仇。”
“我知道。所以不靠他们的船。靠那条——塞拉蒂斯的船。船长不在，群龙无首，容易下手。”
陈汉让船慢慢驶进海湾。塞拉蒂斯船上的哨兵发现了他们，举起弓。
陈汉站在船头，举起双手，用色雷斯语喊道：“我是你们船长的朋友！他让我带话回来！”
哨兵犹豫了。塞拉蒂斯确实不在，船员们正人心惶惶。
一个副手模样的人从船舱里走出来，皱眉看着陈汉。“船长怎么了？”
“他被斯巴达克斯扣住了。但他让我告诉你们——不要等他了，先走。去奇里乞亚，他会去找你们。”
副手的脸色变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陈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塞拉蒂斯在石头房子里写的，陈汉审问他时让他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兄弟们，听这个东方人的话。他会帮你们。塞拉蒂斯。”
这是陈汉留的一手。他审问塞拉蒂斯时，没有用刑，只是让他写了一封信，说自己会想办法放他走，让他配合。塞拉蒂斯写了，因为他想活。
副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你想干什么？”
“我想上船。喝杯酒。然后告诉你们，怎么救你们的船长。”
陈汉上了塞拉蒂斯的船。艾力冈和纳西尔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船舱里坐着七八个海盗头目，一个个眼神凶狠。陈汉坐在他们中间，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船长的命，在斯巴达克斯手里。”陈汉说。“但斯巴达克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想知道一件事——谁收了克拉苏的钱，谁下的命令背叛。”
海盗们面面相觑。
陈汉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只是听命行事。你们不想背叛，但阿斯帕西奥斯收了克拉苏的定金，你们不得不跟着跑。现在你们的船长被扣了，你们心里有怨气。”
一个独眼海盗拍桌子站起来。“你想让我们出卖阿斯帕西奥斯？”
“不是出卖。是交易。”陈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三十枚金币——他从起义军军费里拿的。
“告诉我真相，我把这些金币分给你们。另外，我保证你们的船长活着回来。”
独眼海盗看着那袋金币，又看了看其他人。
副手说话了。“阿斯帕西奥斯收了克拉苏四万金币定金。哈米尔卡负责分钱。马库斯说服了狄奥尼修斯。至于我们船长——他不同意，但他拦不住。所以他选择留下做人质，让我们先跑。”
陈汉的心一沉。“克拉苏还做了什么？”
“他还收买了你们队伍里的三个人。有凯尔特人和希腊人，还有一个日耳曼人。听说是混在甘尼克斯的队伍里。其中一个人，右手有六根手指。”
陈汉记住了。
“那些金币呢？我们的两万五千枚定金，还在吗？”
副手摇头。“哈米尔卡已经分了一大半。他的船上还剩不到三千枚。其他的都分给各船船长了。”
陈汉想了想。“三千枚，也够了。带我去拿。”
副手犹豫了一下。“哈米尔卡的船看得很紧。”
陈汉笑了。“我有办法。”
那天夜里，陈汉没有走。他藏在塞拉蒂斯的船舱里，等到半夜。副手带着两个亲信，划着小船，悄悄靠近哈米尔卡的运输船。
哈米尔卡正在甲板上喝酒，喝得烂醉。他的手下也喝多了，横七竖八躺在甲板上。
副手摸上船，找到货舱。钥匙挂在哈米尔卡的腰带上，但直接偷会惊动他。副手拔出短刀，一刀割断皮带，钥匙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打开货舱，搬出了五箱金币。
不是三千枚，是三千五百枚。
“多了。”陈汉说。
副手笑了。“多出来的，算我们船长赎身的钱。”
陈汉看着那些金币，看着副手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塞拉蒂斯选了背叛，但他的兄弟们还在想办法救他。海盗不全是坏人，起义军也不全是好人。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清楚的黑白。
“走吧。”副手说。“天亮之前离开。阿斯帕西奥斯明天要起锚，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陈汉点头。“你们船长，我会放了他。”
副手握住他的手。“谢谢。”
陈汉转身，跳上了自己的船。三千五百枚金币，沉甸甸地压在船舱里。船悄悄地驶出海湾，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克里特岛的海岸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陈汉站在船尾，看着那些渐渐消失的桅杆灯火。他想起副手说的那三个间谍，右手有六根手指的那一个。他必须找到他们。
船往回走。风向正好，三天就到了雷吉姆。斯巴达克斯站在岸边，看着那条破船慢慢靠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陈汉跳下船，走到他面前。
“问清楚了。”
“谁下的命令？”
“阿斯帕西奥斯。”
“谁收的钱？”
“哈米尔卡。”
“谁说服了其他人？”
“马库斯。”
斯巴达克斯的拳头握紧了。“塞拉蒂斯呢？”
“他不同意背叛，但他拦不住。所以他选择留下做人质，让兄弟们先跑。”陈汉顿了顿。“他选了情义。只不过是他对海盗兄弟的情义，不是对我们的。”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
“还有呢？”他看着陈汉。“你的脸色不对。”
陈汉压低声音。“克拉苏派了三个间谍混进了我们的队伍。就在甘尼克斯的亲卫里。其中一个人，右手有六根手指。”
斯巴达克斯的脸白了。“你确定？”
“塞拉蒂斯的副手亲口说的。千真万确。”
斯巴达克斯转身就要走。
陈汉拉住他。“别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们还不知道。等时机到了，一网打尽。”
斯巴达克斯停下来，看着他。“你带回了什么？”
陈汉指了指船舱。“三千五百枚金币。塞拉蒂斯的人帮我们偷回来的。”
斯巴达克斯看着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汉。“塞拉蒂斯怎么办？”
陈汉想了想。“放了他。”
“放了他？”
“他虽然没有帮我们，但他也没有害我们。他留下做人质，是他的选择。现在他的兄弟们帮他赎了身，我们收钱放人，公平交易。”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你不恨他？”
陈汉摇头。“不恨。只是难过。”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石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