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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木筏下水了。五十只木筏,加上七艘小船,载着五百人,浩浩荡荡地驶向海峡中央。

陈汉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那些木筏越走越远。他的心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波光粼粼,那些木筏的影子清晰可见。

然后他看到了——北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十几盏灯火。不是渔火,是战船的灯火。罗马人的巡逻舰队,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出港。

陈汉的脸白了。“撤!让他们撤回来!”

来不及了。

罗马战船的速度比木筏快得多。撞角切开海面,像一把刀,直直地冲向那些木筏。

“轰——”

第一只木筏被撞散了。木屑飞溅,人落水,惨叫声划破夜空。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罗马战船像一群饿狼,冲进羊群,疯狂撕咬。

陈汉冲进海里,游向那些落水的人。艾力冈跟在他后面,纳西尔也跳了下去。他们用浮囊救人,一个,两个,三个。但人太多了,水太冷了,罗马人太狠了。

有罗马士兵站在船头,用长矛刺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一矛一个,血染红了海面。

陈汉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角斗士被长矛刺穿胸口,临死前还伸着手,想抓住什么。他什么都抓不住。

“撤!全部撤回来!”斯巴达克斯在岸边嘶吼。

剩下的木筏拼命往回划。但罗马战船追了上来,又撞翻了五六只。

海面上飘满了碎木、浮囊、尸体。鲜血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陈汉游回岸边,浑身湿透,手里还拖着一个昏迷的士兵。他跪在沙滩上,大口喘气,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斯巴达克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木筏碎片。他的剑断了,又换了一把。他的身上有伤,血在流,他不觉得疼。

清点人数。第二批出发的五百人,只回来了不到两百。三百人死了,或者被罗马人俘虏了。

陈汉跪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被浪冲上来的残骸。他的手在流血,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木筏的碎片与尸体在墨色的海面上载沉载浮,像一幅被暴力撕碎的黑暗浮世绘。冰冷的海水不仅带走了三百条生命,更似乎浇熄了起义军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渡海求生”的侥幸之火。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寂静。陈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幸存者苍白的面孔,看到的不仅是恐惧与悲伤,更有一种根植于信任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他意识到,这场惨败摧毁的远不止是一次渡海计划,更是这支队伍赖以维系的、对领导者判断力的基本信任。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他站在木筏上,对所有人说“能成功”。他想起那些年轻的角斗士,他们相信了他,他们跳上了木筏,他们死在了海里。

他错了。

斯巴达克斯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是你的错。”

陈汉没有说话。

“你造的木筏确实能渡海。第一批成功了。第二批失败,是因为罗马人提前出港。这不是你的错。”

陈汉抬起头,看着斯巴达克斯。“他们为什么会提前出港?”

斯巴达克斯愣了一下。

陈汉的眼睛红了。“有人通风报信。间谍。塞拉蒂斯说的那三个间谍,就在我们中间。他们知道我们要渡海,提前通知了罗马人。”

斯巴达克斯的脸沉了下来。“你能找到他们吗?”

陈汉站起来。“能。右手有六根手指的那个人,我见过。”

那天夜里,陈汉没有睡觉。他拿着火把,走遍了营地的每一个帐篷。他让所有人伸出右手,一个一个地检查。

查到了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是一个高卢人,甘尼克斯的亲卫,名叫维钦托利。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维钦托利脸色煞白,转身就跑。艾力冈一把抓住他,按在地上。纳西尔从他怀里搜出了一袋金币——罗马金币,上面刻着克拉苏的头像。

陈汉蹲下来,看着他。“还有两个人。谁?”

维钦托利咬着牙,不说话。

陈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放在维钦托利鼻子下面。瓶里装的是他自制的氨水——用尿液和木炭反复蒸馏得到的刺鼻液体。

维钦托利猛地咳嗽起来,抵挡不住这个刺激,眼泪直流。“我说!我说!”

另外两个间谍,当天夜里就被抓了出来。一个是日耳曼人,一个是希腊人,都是甘尼克斯最信任的亲卫。

甘尼克斯跪在斯巴达克斯面前,满脸是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斯巴达克斯扶起他。“不是你的错。是克拉苏太狡猾了。”

三个间谍被处决了。但渡海的最佳时机也错过了。罗马人加强了海峡的巡逻,白天黑夜都有战船游弋。木筏再也过不去了。

陈汉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木筏残骸。他的身后,是沉默的营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没有人笑。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怎么办?”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明天,我们往回走。”

“去哪儿?”

“去找克拉苏。去打他。去杀他。去死。”

陈汉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海,看着那些在黑夜里沉睡的人。

他想起那些读过的书。书里说,起义军会往回走,会被克拉苏的壕沟困住,会在风雪夜突围,会死很多人。

他没有猜错。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他以为他能改变历史。因为他以为他能赌赢。

他低下头。“也许,这一次能赢。”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你信吗?”

陈汉沉默了很久。“不信。但我要去。”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陈汉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那些在黑夜里沉睡的岛屿,看着那些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他突然想到了莉迪亚——这个他来到古罗马唯一亲近过的女人,也是唯一爱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