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在松林里走了三天。
没有路,没有方向。指南针坏了,陈汉只能靠夜晚的启明星辨位。粮食吃完了就啃树皮、嚼草根,水喝完了就舔岩缝里的渗水。陈汉的眼睛红肿,脚步虚浮,纳西尔跟在他后面,不时扶他一把。
第四天,陈汉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地方……我来过。”
艾力冈愣住了。“这里是阿尔卑斯山,你怎么会来过?”
陈汉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这里的山形、树形、岩石的纹理,他都有印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瀑布、溶洞、松林,还有他亲手涂在石壁上的化学溶液。
他睁开眼睛,朝左边的山坡走去。走了不到一百步,他看到了那块石头——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像一头卧着的牛,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记得这块石头。石头后面,应该有一条溪流。
他走过去,绕过大石头。溪流还在,但比半年前窄了很多。溪流的上方,是一道悬崖。悬崖上,挂着一条瀑布。
瀑布。
陈汉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他用心记忆的藏宝溶洞周边的情景。
他记得,溶洞的洞口就在瀑布后面。
“跟我来。”
他蹚进溪水里,水很冷,漫过了膝盖。他走到瀑布前面,水帘砸在他头上,他睁不开眼。他伸手摸了摸瀑布后面的石壁——不是石壁,是空的。
“在这里!洞口在这里!”
八个人侧身挤了进去。溶洞深处,七个岔洞里堆着半年前藏下的财宝——金银币、珠宝首饰、贵族器皿。灰尘覆盖了箱子,但箱子还在。
陈汉没有看那些财宝。他找了最深的角落坐下来,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安全了。
“快,把洞口堵住!”
乌尔坎和卢修斯用树枝和苔藓从里面封住洞口。陈汉熄灭火把——火光会透出去,会引来罗马人。
黑暗中,八个人屏住呼吸。
在洞里的第三天,他们听到了罗马士兵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整支巡逻队。铁钉鞋底踩在岩石上,发出“咔咔”的响声。脚步声从瀑布外面经过,有人在说话。
“搜仔细了!庞培将军说了,那个东方人可能还活着!”
“这鬼地方连条路都没有,人能藏哪儿?”
“少废话,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拍打着洞壁。溶洞里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岩壁好像有点空……”
另一个声音说:“空也是岩壁啊,别浪费时间了。上面还有几百米悬崖要搜,快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汉慢慢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黑暗中,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老马尔库斯低声骂了一句,陈汉在黑暗中微微扯了扯嘴角。
“总参谋长,”艾萨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压得很低,“我想了一路。我们为什么会输?”
陈汉沉默了很长时间。水滴从钟乳石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内部分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先是克雷斯带走了三万人。他死在罗马人的刀下,那三万人也几乎全军覆没。”陈汉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还没结痂的伤口。“后来甘尼克斯分裂,带走了起义军几乎全部的骑兵。八千骑兵,四千步兵。他的覆灭,让我们彻底丧失了机动性。”
艾力冈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我跟克雷斯走了。我错了。”
陈汉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艾萨克又问:“总参谋长,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没分裂,希拉河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火把已经熄灭了,洞里只有黑暗。陈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数学公式。
“也许。但没有如果了。”
第五天,又一批罗马士兵经过。
这一次,他们比上一批更仔细。有人在瀑布前面站了很久,陈汉能听到水帘外面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凝固的声音——刀尖捅进了洞口的苔藓。
“老大,这儿好像有个缝……”
停顿了漫长的两秒钟。陈汉的手按上了剑柄。
“缝个屁,石头缝也算?别浪费时间,上面还有整片山脊没搜。”
刀尖拔了出去。脚步声走了。
陈汉的手从剑柄上慢慢松开。他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指甲掐进了肉里,他都没感觉到。
第七天的夜里,陈汉从洞口往外看。
他看到了山脚下的火光——不是搜山的火把,是营地的篝火。罗马人正在拆帐篷,往马车上装辎重。
“他们要走了。”陈汉放下望远镜。
“走了?”纳西尔不敢相信。
“走了。庞培急着回罗马领赏,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耗。”
艾萨克瘫坐在地上,眼眶红了。“我还以为……我们会死在这里。”
陈汉没有说“不会的”。因为他们差点就死在这里。如果不是溶洞藏得那么隐蔽,如果不是罗马士兵两次都只差那几步——他们的尸骨,现在已经在罗马的凯旋式上展示了。
但他等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山脚下的营火彻底熄灭,直到第一缕晨光照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上——他才确信,罗马人真的走了。
“走了。”他说。
八个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溶洞。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远处的山脊上,罗马人的旗帜已经不见了。
但陈汉没有急着走。他让老马尔库斯和他一起搬了几个陶罐出来。
“这是什么?”老马尔库斯摸着罐子。
“送行礼。”
他们在罗马人废弃的营地周围埋下了六个陶罐,每个里面都塞满了火药和铁片。引线沿着石缝一直牵到瀑布后面的溶洞入口。
老马尔库斯看着那条细细的引线,咧嘴笑了。“你这是要给他们上最后一课?”
“不是给他们。”陈汉点燃了引线。“是给庞培的信使。”
山脚下,一支罗马人的巡逻队正好经过。
引线燃尽。
“轰——”
不是大爆炸,是六声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尘土翻卷。最后一批搜索的罗马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从山脚下传来,在峡谷里来回激荡。
陈汉站在瀑布旁边,看着那片烟雾,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朝北方走去。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溶洞的洞口——瀑布遮住了它,像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洞里的财宝大部分还藏在里面。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取,也许永远不会。
现在,他们只想活着。
半个月后,罗马。
庞培站在元老院的讲台上,穿着凯旋将军的紫袍,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
“克拉苏将军击败了斯巴达克斯的主力,这是他对共和国的贡献。但是——是我,在阿尔卑斯山下终结了这场战争。起义军的首领,那个神秘的东方人,已经被我逼下悬崖,尸骨无存。”
元老们交头接耳,有人鼓掌。
克拉苏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他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庞培赢了。不是赢在战场上,是赢在元老院里。
而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东方人正在翻越山脊。他的手上有七道伤疤,口袋里有一本写满化学配方的笔记本,身后跟着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们一无所有。
但他们还活着。
(备注:至此,本书的第一部《血与沙:与斯巴达克斯并肩作战》终结;接下去是第二部《罗马首富:一个东方人的财富传奇》。看陈汉如何用全新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帝国,并为斯巴达克斯和所有死去的起义军兄弟姐妹们报仇!本书共有四部,我将倾心写作,奉献给大家良好的阅读体验。让我们一起期待后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