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在中庭和花园同时举行。
中庭铺了紫金色挂毯,廊柱缠满常春藤和玫瑰。一百张卧榻沿廊道排列,宾客斜卧其上,奴隶穿梭其间端来珍馐。前菜、主菜、甜点,一道接一道,酒水如流水般消耗。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热闹到了极点。
然而,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婚礼将完美落幕时,暗流已经涌动。
克拉苏没有来,但他的管家福斯图斯来了。他混在普通宾客中,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敬了酒,说了贺词,然后悄然消失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时,与一个端酒的奴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奴隶端着银壶,走向主宾席——凯撒和庞培所在的区域。
“换酒。”福斯图斯的指令只有两个字。
奴隶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不敢违抗。他的弟弟在克拉苏的矿场里做苦工,生死捏在别人手里。他将银壶里的酒倒掉,换上了另一个壶中的酒。那壶酒的颜色与法勒努斯陈酿一模一样,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从一种名为“毒参”的植物中提取的汁液,无色无味,少量就能让人昏迷,过量则致命。
他不知道谁会喝到这壶酒。他也不想知道。
奥诺玛默斯站在廊柱下,双手抱胸,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是来喝酒的。他是来盯着所有人的。这场婚礼来了太多不该来的人——克拉苏的管家,几个元老院里立场不明的小角色,还有一些面孔陌生、举止可疑的“商人”。他已经让卢修斯和科洛分别盯住了几个目标,但人手还是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端酒的奴隶,突然停了一下。那个奴隶端着一只银壶,正走向主宾席。他的步伐不对——太快,太急,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他的眼睛不看路,只看酒壶,像是在确认什么。
奥诺玛默斯从廊柱后走出来,悄悄跟了上去。
陈汉正在与凯撒交谈。
“你的报纸,什么时候办?”凯撒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
“等造纸的地方定下来,半年之内。”
“不要太久。”凯撒放下酒杯,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的庞培,“克拉苏最近在元老院活动频繁,想要压倒我和庞培。你办报纸,就是给他一记耳光。”
陈汉正要答话,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奥诺玛默斯。
“陈老板,借一步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汉能听到。
陈汉对凯撒说了声“失陪”,跟着奥诺玛默斯走到中庭的角落。
“什么事?”
“酒有问题。”奥诺玛默斯的眼睛盯着主宾席的方向。“那个端酒的奴隶,换了凯撒的酒。我看到他倒掉了原来的,从一个暗色皮囊里倒了新的进去。”
陈汉的心猛地一沉。“谁指使的?”
“不知道。但那个奴隶还在那里。抓了,一问便知。”
“不能在中庭抓。”陈汉快速思考。“今天是婚礼,见血不吉利。而且,宾客里可能有他的同伙。打草惊蛇,查不干净。”
“那怎么办?”
陈汉看了一眼主宾席——凯撒和庞培已经喝了不少酒。那壶毒酒还没有被端过去,但那个奴隶正一步步靠近。
“等。”
“等?”
“等他端上去。在凯撒喝之前拦住他。罪名要有证据,证据要在当场。”
奥诺玛默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奴隶走到了主宾席前。他低着头,举起银壶,准备往凯撒的杯中倒酒。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稳得像铁钳。奥诺玛默斯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这酒,从哪里来的?”
奴隶的脸刷地白了。他想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银壶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发出细微的滋啦声——毒参汁液与葡萄酒混合后,会腐蚀银器表面,产生一种极淡的酸味。
凯撒的鼻子微微抽动。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酒液,脸色变了。
“有人下毒。”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中庭瞬间安静了。
那个奴隶被奥诺玛默斯拖到后院,不到一刻钟就全招了。福斯图斯——克拉苏的管家——指使他干的,事成之后给他一千金币,还会放了他弟弟。
“福斯图斯人呢?”陈汉问。
“跑了。”奥诺玛默斯低声说。“我的人在门口堵他,他从厨房的狗洞钻出去的。没追上。”
陈汉沉默了片刻。跑了就跑了吧。今天不是算账的日子。
“凯撒大人,您看怎么处理?”他转向凯撒。
凯撒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台伯河水。
“把那个奴隶送到元老院,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凯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托加。“陈老板,你的婚礼很热闹。我先走了。”
“我送大人。”
“不用。”凯撒摆了摆手,“你继续招待客人。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要因为一条狗坏了心情。”
他带着护卫离开了。庞培也随即告辞,临走时拍了拍陈汉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克拉苏这条疯狗,该拴住了。”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色,还有人在打听那个奴隶说了什么。迪莉娅走过来,拉着法比娅的手,低声安慰她。法比娅脸色发白,但没有哭。她看着陈汉,陈汉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慌张。
“法比娅,没事。”迪莉娅凑在她耳边说。“他处理过比这更大的事。”
法比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挂起笑容。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奴隶被抓的同时,还有一个黑衣人从后院的围墙翻了出去。他手里握着一块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张地形图——玫瑰庄园的布局、护卫换岗的时间、陈汉和法比娅的房间位置。他没有参与下毒,他的任务是:摸清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带回去给福斯图斯。
这个人没有被发现。
他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蛇游进了草丛。
宴会终于在深夜结束。
陈汉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甬道。月光洒在月季花上,花影婆娑,香气浓郁。法比娅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
“今天的事,是你的仇人干的?”
“是。”
“克拉苏?”
“嗯。”
“他会继续吗?”
陈汉转过身,捧起她的脸。“他会的。但我不会让他得逞。”
法比娅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陈汉,我不怕。斯克雷也不怕。我们是一家人。”
陈汉将她搂进怀里。
新房布置在宅院二楼。婚床上铺着紫色金线绣的床单,枕头塞满了薰衣草和玫瑰花瓣。床头柜上放着两杯加了香料的甜酒,红蜜蜡烛燃烧着,乳香和没药的气味浓郁温暖。
陈汉关上门,将法比娅轻轻推倒在床上。
“赫拉克勒斯结。”他俯下身,手指摸到她腰间的红色腰带,开始解结。
法比娅的脸滚烫。
结被解开。陈汉将腰带扔到一边,低下头吻她。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唱歌,又像是笑。
但墙角的阴影里,一个用炭笔画的记号,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黑衣人留下的标记,一个指向婴儿房的箭头。
远处,罗马城的钟楼敲响了凌晨的钟声。
没有人知道,今晚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