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提亚港的码头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
一艘从亚历山大港来的商船刚刚靠岸,船舱里堆满了陶罐、麻袋、木箱,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两个工人钻进船舱,把最上面的货物一件一件往外递,外面的工人接住,搬到马车上。一船货,卸了整整一天。卡拉什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累得气喘吁吁的工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老板,这速度太慢了。”
他跳下船,走到陈汉身边。“我们的船跑得再快,装卸跟不上,还是没用。货在码头多停一天,就要多交一天仓储费,还要担心被偷、被淋、被老鼠咬。去年有一批橄榄油,在码头上堆了五天,油罐被碰碎了十几个,损失了上千金币。”
陈汉蹲下来,看着那些杂乱堆放的货物。大小不一的木箱、圆滚滚的陶罐、软塌塌的麻袋,没有两件是一样的。
工人们搬的时候,大件塞不进缝隙,小件放不稳,空间浪费了一大半。
陈汉马上想到了现代社会的一个伟大发明——集装箱,在21世纪,全球90%以上贸易货物通过集装箱运输,深刻重塑了世界贸易格局。并且实现了公路—铁路—海运的无缝衔接,极大降低了物流成本,也缩短了运输时间。
这个方法,当然可以提前出现在古罗。
“不是人的问题。”陈汉已经拿定了主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是货的包装问题。”
“货的包装问题?”卡拉什不解。
“货的包装不统一。”陈汉在码头上走了几步,用步幅量了量。“如果所有的货物都装在同样大小的箱子里,船舱里就能整整齐齐地码放,一层一层,严丝合缝。装卸的时候,吊杆一次能吊起一个箱子,不用一件一件地搬。一船货,半天就能卸完。”
卡拉什的眼睛亮了。“那箱子要多大?”
陈汉知道,国际标准化组织在1961年,确立了20英尺和40英尺这两种规格的集装箱标准。但在古罗马时代,受运输工具等客观条件限制,这么大尺寸肯定是无法运输的。所以,需要缩小到罗马的马车和海船适配的尺寸。
“长一步,宽半步,高半步。正好适合两个人抬,也适合一个人推。”陈汉在码头上捡了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箱底加横条,方便搬运。四角包铜皮,防撞。侧面开卡槽,叠放时上下卡住,不会滑。还要加吊耳,方便吊杆起吊。”
卡拉什蹲下来看那草图,越看越兴奋。“陈老板,这东西要是造出来,码头的效率能翻倍!”
“不止翻倍。”陈汉收起木炭。“运输效率翻倍,成本降一半。做生意的门槛低了,更多的人能参与进来。罗马城的市场会更繁荣,老百姓能买到更便宜的货物。这不是一箱货的事,是整条商路的事。”
陈汉把图纸带回罗马,交给了老马尔库斯。老马尔库斯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在图纸上摸来摸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老板,这箱子不好做。”
“为什么?”
“榫卯。您画的这个结构,要用榫卯拼接,不能光靠铁钉。铁钉在海运中容易松动,箱子一摇晃,钉子就出来了。榫卯不一样,越颠越紧。”
老马尔库斯指着图纸上的节点。“但是这个榫卯工艺,我手下的人没几个会。能做的人,工钱贵,一天要两个第纳尔。”
陈汉看过古罗马的榫卯,与中国古代的榫卯不太一样。
中国的榫卯无钉无胶,纯咬合,节点复杂、可拆装、抗震强,是结构核心。
古罗马则是榫卯为主,辅以铁钉、铁件等,节点简单,主要是为了固定加密封,不是为了拆装。而且这个技术主要用于造船,是公元前三世纪从迦太基人那里学来的。
“那就不急。先从护卫队里挑几个手巧的,跟着你学。木工可以慢慢练,但箱子的标准不能降。材料方面,用橡木。橡木硬,耐磕碰,不怕海水腐蚀。太贵?那就用松木,但外面要涂防水漆。防水漆的配方我来写。”
老马尔库斯点了点头。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标注尺寸和材料。
第一批箱子造了半个月。老马尔库斯在米洛斯岛的造船厂里专门腾出一个车间,带着几个木匠日夜赶工。榫卯结构比钉钉子费时得多,每个接口都要严丝合缝。老马尔库斯亲自把关,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检查,不合格的拆了重做。
成本算下来,一只箱子的材料加人工,要四十个第纳尔银币。如果是松木的,便宜些,也要三十个第纳尔银币。批量做一千只,成本能压到二十个第纳尔银币以下。陈汉算了算账——一只箱子能装半吨粮食,二十个第纳尔银币的成本,用十趟就能赚回来。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那天,陈汉亲自去了米洛斯岛。
码头上,二十只崭新的“木集装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橡木的骨架,松木的围板,四角包着青铜护角,两侧焊着铁吊耳,箱口装着一对青铜锁扣。
箱子的外壁涂了一层暗红色的防水漆,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漆面正中烙着一朵玫瑰——那是玫瑰商行的标志。
老马尔库斯站在箱子旁边,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摸着箱体,像一个父亲在炫耀自己的孩子。
“陈老板,您试试。”
陈汉走到箱子前,用脚踢了踢箱角,纹丝不动。他掀开箱盖,里面刷了一层防腐树脂,闻起来有松脂的清香。
箱底垫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铺着麻布。他把几个陶罐放进去,陶罐之间塞满稻草,盖上箱盖,扣上铜锁。整只箱子晃了晃,陶罐在里面纹丝不动。
“装货。”陈汉对卡拉什说。
卡拉什指挥工人们把箱子搬上船。二十只箱子,依次吊杆起吊,平稳地落在船舱里。箱子叠了两层,卡槽咬合,严丝合缝。船舱里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卡拉什站在船上,看着那些箱子,眼眶有些红。
“陈老板,我运了十几年的货,从没见过船舱这么整齐过。”
“不是整齐。”陈汉拍了拍箱子。“是规则。”
第一批箱子投入使用的航线是罗马到亚历山大港。货物是葡萄酒和橄榄油。
以前,陶罐直接堆在船舱里,用稻草隔开,船一晃就容易撞碎,损耗率高达一成半。这
次,陶罐装进了箱子,箱子里塞满稻草,罐子之间不会碰。
箱子叠起来,一层一层,稳稳当当。
关键,同一艘船,多装了几乎一倍的货物。
到了亚历山大港,卸货更快。码头上装了简易吊杆,工人们把吊索挂在箱子的吊耳上,一次吊一只,半柱香就卸完了。
货物送到市场上,开箱一看,一百只陶罐,一个都没碎。
消息传回罗马,商人们蜂拥而至。
一个做陶器的商人挤到最前面,抓住艾萨克的袖子。“陈老板,你的箱子能不能租给我?我的陶罐运一次碎三成,用你的箱子装,一个都没碎!我每个箱子每次愿意出四个第纳尔银币,第一次先租一百只箱子!”
一个做葡萄酒的商人也挤了过来。“我的酒罐子不怕碎,但是怕热。你的箱子能不能隔热?”陈汉摇了摇头。“隔热现在还做不到,但防水没问题。箱子内壁刷了树脂,就算罐子破了,酒也不会漏出来弄脏别的货。”
一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年纪最大,也最沉稳。他在码头上转了好几圈,亲自蹲下来检查箱子的每个角落,又让人把箱子从船上吊起来,在码头上来回拖了几趟,看底部承重。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汉面前。
“陈老板,这种箱子,叫什么名字?”
陈汉想了想。“储运方匣。”
老商人点了点头。“方方正正,储运两便。好名字。”他伸出手。“我要租一千只。一年。钱不是问题。”
艾萨克在码头上设了一个窗口,专门办理“储运方匣”的租赁业务。租金按趟算,一只箱子一趟四个金币。押金十只箱子起收,一只箱子四十个第纳尔银币。丢失了,押金不退。损坏了,照价赔偿。商人们纷纷掏钱,生意火爆得让艾萨克手忙脚乱。
克拉苏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愣了片刻,然后大笑。“储运方匣?他以为把货物装进箱子里就能赚钱了?一只箱子成本四十个第纳尔,他租一趟才四个第纳尔银币——租十趟才能回本。别人租他的箱子,运自己的货,他赚什么?傻子才会这么干。”
阿蒂利乌斯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我听码头上的人说,那种箱子装卸很快,一船货半天就能卸完。而且货物损耗小,陶罐一个都不碎。商人们省了钱,愿意多付租金。”
克拉苏冷笑。“省了钱?他收一个四个第纳尔银币的租金,商人们还要付运费、关税、仓储费。省的那点损耗,全进了他的口袋。等着看,过不了多久,商人们就会发现不划算。”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汉赚的不是租金,是效率。
一只箱子,一年至少能跑三十趟。租金收入一百二十个第纳尔银币,成本四十个第纳尔,净赚两倍。
陈汉专门成立了“玫瑰储运方匣租赁公司”,第一周就预租了一万多只箱子,但存货根本不够,逼得老马尔库斯到处招人制作。陈汉预计,用不了半年,租赁业务至少超过十万只。
而且,箱子用坏了可以修,修好了继续用。修几次的成本,都比新造一只低。
这是玫瑰系企业旗下,又一门很赚钱的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