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利古里亚海岸,萨沃纳港外。
阿弗拉尼乌斯站在旗舰的船头,脸色铁青。
他是庞培手下最忠诚的将领之一,从皮切努姆的山沟里走出来的老兵。他跟庞培打过西班牙的塞多留乌斯,跟庞培镇压过斯巴达克斯起义的残余,跟庞培在东方打过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他从不质疑命令,从不抱怨任务,从不退缩。
但此刻,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艘在海面上悠闲漂荡的海盗小船,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那艘小船已经在罗马舰队的射程边缘转悠了整整一个上午。它像一条游鱼,时快时慢,时远时近。罗马舰队派出一艘快船去追,它就跑;快船不追了,它又回来。它不是在侦察,是在挑衅。
“将军!”副将跑过来,满脸涨红。“让我带五艘快船追上去。我就不信追不上!”
“追上了又怎样?”阿弗拉尼乌斯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追上了,它往暗礁区一钻,你跟进不跟进?跟进了,搁浅了,谁来救你?”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弗拉尼乌斯的舰队已经在利古里亚海岸转悠了七天,连一艘海盗船都没抓到。
昨天,他的副将带着五艘快船追一群海盗小船,追进了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海湾。海湾里暗礁密布,两艘战船被礁石刮伤了船底,不得不退出战斗。海盗的小船却像泥鳅一样从暗礁间穿了过去,消失在海湾尽头。
副将回来后,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将军,是我的错。我不该追进去。”
阿弗拉尼乌斯没有骂他。他知道不是副将的错。是利古里亚人太滑了。
“将军!”了望台上的信号兵喊道。“陈老板的信鸽!”
阿弗拉尼乌斯转身,看着那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旗杆上。信号兵取下铜管,跑下了望台,双手递给阿弗拉尼乌斯。阿弗拉尼乌斯拧开铜管,抽出纸条。
他读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读第二遍。眉头松了一点。
读第三遍。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传令。所有舰队,停止追击。向萨沃纳、阿尔本加、圣雷莫三个港口集结。”
副将愣住了。“将军,不追了?”
“不追了。封港。”
“封港?怎么封?我们只有不到四十艘船,三个港口——”
“陈老板说怎么封,我们就怎么封。”阿弗拉尼乌斯转身,看着远处那艘还在挑衅的海盗小船。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和不甘的表情。“他不是让我们来追海盗的。他是让我们来困海盗的。追不上,就困死他们。”
副将不再问了。他转身去传令。
阿弗拉尼乌斯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艘海盗小船。小船在罗马舰队转向后,犹豫了一下,然后调头朝港口方向驶去。它来的时候很嚣张,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害怕。
阿弗拉尼乌斯攥紧了剑柄。
他不知道陈汉的“封港”策略能不能奏效。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汉从来没有错过。
从造船到燃烧罐,从旗语到信鸽,从十三战区到分区封锁,那个躲在船舱里的东方人,每一步都算得比任何人都准。
他是一个皮切努姆人。皮切努姆人一旦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他认准了庞培,庞培认准了陈汉。
所以他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帅舱。海图上,萨沃纳、阿尔本加、圣雷莫三个港口被他用炭笔画了三个红圈。那是利古里亚海岸最大的三个港口,控制着这条海岸线七成以上的补给。
封住它们,海盗的船队就成了无根之木。
阿弗拉尼乌斯的舰队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完成了对三个港口的封锁部署。每处港口外十里处,都停着十艘罗马战舰,一字排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萨沃纳港外,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阿弗拉尼乌斯的旗舰停泊在港外十里处,用望远镜盯着港口的方向。港口里停着十几艘海盗船,桅杆林立。码头上,海盗们正在往船上搬东西——陶罐、木桶、麻袋。他们在装补给。
“将军,他们装完补给就要出海了。”副将焦急地说。“我们现在冲进去,还来得及。”
“不急。”阿弗拉尼乌斯盯着望远镜。“陈老板说了,不要冲进去。港口入口窄,两侧有礁石。我们的船冲进去就是送死。在开阔海域,他们是乌龟;进了港口,我们就成了乌龟。”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装?”
“看着。”阿弗拉尼乌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看着他们装。看着他们等。看着他们饿。”
副将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副将不知道的是,陈汉已经秘密派人烧了岸上的粮仓,此时海盗们装进船舱的,已经是港内最后的存粮。而封锁线外来自埃及的运粮船根本进不去。海盗们此时以为充足的补给,其实只剩五天的量。
整整一天,罗马舰队停在港外十里处,一动不动。海盗的船装完补给,没有出港。了望哨看到了海面上的罗马舰队,不敢出来。他们在等,等罗马人失去耐心。
但这一次,罗马人没有失去耐心。
因为这一次,指挥他们的不是罗马人。
第二天,海盗的船还是没有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夜里,阿弗拉尼乌斯收到了陈汉的第二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萨沃纳的海盗粮尽,今夜必突围。在港外布口袋阵。不要堵门,放他们出来,等他们进了开阔海域再打。”
阿弗拉尼乌斯把信递给副将。副将看完,眼睛亮了。“陈老板怎么知道他们粮尽了?”
“因为他算过。”阿弗拉尼乌斯收起信。“利古里亚人的船小,最多能装五天的粮食。我们在港外堵了五天,他们的粮仓早空了。不突围,就是饿死。”
副将看着阿弗拉尼乌斯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追了利古里亚人几百年,从来没追上过。今天,他们不追了,海盗却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个躲在船舱里的东方人,他算到了每一步。
副将低声问:“将军,陈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阿弗拉尼乌斯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是罗马首富,他非常厉害。”他最终说。“好在,他是我们这一边的。”
当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子时刚过,萨沃纳港的入口处出现了几艘船的影子。没有灯火,没有声音,船桨划水的声音被海浪盖住了。他们以为罗马舰队在睡觉,以为能趁黑溜出去。
但阿弗拉尼乌斯没有睡觉。他站在旗舰的船头,远远盯着港口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海盗会来。陈汉说他们会来,他们就一定会来。
果然,这时派出去的斥候驾着小船前来报告:“海盗来了,已经进入我们的包围圈了!”
“点火。”他低声下令。
十艘战舰同时点亮了船头的火把。火光照亮了海面,照亮了那几艘正在偷偷往外溜的海盗船。海盗船的甲板上,海盗们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睁不开眼。
有人惊呼,有人摔倒,有人举起弓想射。
但罗马人的燃烧罐已经砸了过来。
第一个陶罐砸在领头那艘海盗船的桅杆上,碎成无数碎片。燃烧剂四溅,遇空气即燃,烈焰“轰”地一声吞没了船帆。
船帆着火,风助火势,整面帆变成了一面火旗。船上的海盗浑身着火,惨叫着跳进海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燃烧罐像下雨一样砸向海盗船队。火焰在海面上炸开,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海盗船一艘接一艘地燃烧,有的桅杆断裂砸下来,有的船舱进水开始下沉,有的船上的海盗自己砍断绳索弃船逃生。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十六艘海盗船,十二艘被焚毁,四艘被俘虏。海盗死伤三百余人,被俘二百余人。这是罗马人与利古里亚人数百年交锋史上,最辉煌的一次胜利。而这场胜利,不是靠追,是靠算。
阿弗拉尼乌斯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燃烧的残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对副将说:“写战报。告诉陈老板——萨沃纳港已封,海盗突围被歼。下一步?”
副将提笔写战报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在罗马军队服役二十年,听说过无数次对利古里亚海盗的清剿行动。每一次都是气势汹汹地出发,灰头土脸地回来。罗马人追不上他们,打不着他们,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但这一次,不同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追。
他们等。
而海盗,自己送上了门。
副将在战报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兄弟们现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陈老板到底是怎么算到的?”
信鸽飞走了。阿弗拉尼乌斯站在船头,望着东方的天际。天色渐渐发白,利古里亚海岸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崎岖的、野蛮的、从未被征服的海岸。
但今天,那片海岸上的海盗知道了——有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比他们更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