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围的第五天，晨雾散去。
陈汉站在旗舰的船舱里，举着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海面。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纳西尔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不敢走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海平线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一艘，不是十艘，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船帆像乌云一样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调了调焦距，那些船变得清晰了——船身细长，桨位密集，船头雕着各种怪兽的头像——海马、海蛇、鹰头、狼头。桅杆上挂着黑底白骷髅旗，前桅上飘着纯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奇里乞亚海盗的全部主力。
陈汉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铜管上微微收紧。他数不清有多少艘。一千艘？一千二百艘？
比情报多得多。迪莉娅的情报网说奇里乞亚海盗有约千艘战船，但那是分散在整个地中海的数字。现在，他们把所有船都集中到了这里。
“纳西尔。”
“在。”
“去请庞培将军。”
纳西尔放下粥碗，转身跑了出去。
陈汉继续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观察。
海盗船队不是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而是分成了前、后、左、右、中五个方阵。
前方的方阵是轻型快船，船身窄，桨位密，速度快，负责侦察和骚扰。
后方的方阵是重型战船，船身宽，船舷高，船头有青铜撞角，负责运兵和补给。
左翼和右翼是中型战船，机动性强，负责包抄和追击。
中央是旗舰编队，约两百艘精锐战船，船头挂着金色船首像，桅杆上飘着深红色的指挥官旗。
他的目光停在中央旗舰编队的最前方。那艘船最大，船头雕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鹰——那是阿斯帕西奥斯的旗舰。
船帆是深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甲板上站满了士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汉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恨。
五年了，仇人阿斯帕西奥斯终于又出现了。
庞培推门进来时，陈汉没有回头。庞培走到他身边，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他的脸色变了。
“多少艘？”
“至少一千艘。”陈汉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比情报多了至少两百艘。他们把分散在地中海各处的所有船都撤回了奇里乞亚。全部集中在这里。”
庞培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千艘。我们的船只有不到五百艘。数量上完全不占优势，这场战不好打啊。”
“是的。”陈汉转过身，看着庞培。“所以，我们需要利用我们的火力优势，直接展开决战。”
庞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怎么打？”
陈汉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海盗的阵型。
他的目光从前方扫到后方，从左翼扫到右翼，最后停在中央。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军，你看他们的阵型。前、后、左、右、中，五个方阵，每个方阵都有超过两百艘船。看起来严整有序，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没有预备队。”陈汉指着海图。“所有的船都在阵里了。如果中央被打穿，他们没有后备力量可以顶上。整个阵型就会崩溃。”
庞培的眼睛亮了。“打中央？”
“打中央。”陈汉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中央是旗舰编队，是指挥系统。打掉指挥系统，整个船队就会各自为战。各自为战，就是乌合之众。一千艘船，没有指挥，还不如一百艘。”
庞培沉默了片刻。“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陈汉没有犹豫。“足够了。将军，我们是五百艘船，海盗有一千多艘。如果打两翼，我们的兵力会被分散，被各个击破。如果打中央，我们的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一点，以多打少。两百艘打两百艘，我们赢。剩下的八百艘，没有指挥，就是待宰的羊。”
庞培盯着海图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传令。所有舰队，列一字阵，投石器装弹。目标——海盗中央旗舰编队。”
消息传到海盗船队时，阿斯帕西奥斯正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望远镜看着罗马舰队的动向。
他看到罗马舰队没有像以前那样分兵包抄两翼，而是列成了一字长蛇阵，船头对准了海盗船队的中央。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罗马人的打法。罗马人从来不打中央，他们总是从两翼包抄，然后合围。打中央，是自杀。因为中央是最强的，有最多的船、最强的士兵、最厚的船甲。
除非——他们知道中央的指挥系统是最脆弱的。
阿斯帕西奥斯顿时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东方人。那个躲在庞培身后、从来不露面的东方人。船是他造的，燃烧罐是他配的，旗语是他发明的，信鸽是他养的。十三个战区、分区封锁、由西向东压缩——这些战略都是他出的。现在，他连打中央都想出来了。
“狄奥尼修斯！”阿斯帕西奥斯喊道。
没有人回答。
“狄奥尼修斯！”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副手从船舱里跑出来，脸色苍白。“将军，狄奥尼修斯大人他——他已经死了。您忘了吗？”
阿斯帕西奥斯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狄奥尼修斯死了。航海指挥官死了。没有人指挥船队的阵型了。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罗马舰队，看到他们的船头正在转向，直直地朝着他的旗舰编队冲过来。
“传令。左翼和右翼各调五十艘船到中央。加强防守。”
副手犹豫了一下。“将军，左翼和右翼的船调走，两翼就空了。罗马人如果从两翼包抄——”
“他们不会。”阿斯帕西奥斯打断他。“他们的船头对着中央，他们要打中央。把船调过来，守住中央。中央不破，我们就不会输。”
副手不再问了。他转身去传令。
陈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海盗船队的动向——左翼和右翼的船开始向中央移动。速度很快，但距离很远。从两翼到中央，至少需要两刻钟。
“将军，海盗在调船。”陈汉放下望远镜。“左翼和右翼的船向中央靠拢，需要两刻钟。我们有半个时辰的空窗期。半个时辰内，海盗中央编队只有两百艘船，左翼和右翼的船还在路上。我们的汇聚全部力量，五百艘船绕开他们的前翼，集中打他们中间的两百艘，以多打少。”
庞培的眼睛亮了。“半个时辰，够了。旗语。所有舰队，全速前进。燃烧罐，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