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大理石圆盘雕好了。
采石场的工匠花了整整二十天，从一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中凿出了一张人脸。那是罗马神话传说中的海神尼普顿（ Neptune） 的面容——浓眉、卷发、络腮胡，眼睛和鼻孔都镂空了，嘴巴张得很大，像一个正在怒吼的巨人。
嘴巴的开口足有人的拳头大，暴雨时积水可以从这里涌入地下主渠。整块圆盘直径一丈七尺余，厚近半尺，重达数吨。
陈汉站在圆盘前，用手指摸了摸那张脸的轮廓。雕工不算精细，但足够传神。尤其是那张大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
“陈老板，您确定要把这块石头放在地上？让人踩？”工匠头子满脸不解。
“不是让人踩，是让水流进去。”陈汉拍了拍圆盘。“抬到罗马广场东侧，主渠的井口上。那里是广场最低处，暴雨时积水最深。安上这个，水从嘴里流下去，又快又好看。”
工匠头子摇了摇头，但还是照做了。
圆盘安放那天，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罗马广场东侧，工人们用杠杆和滚木把这块数吨重的大理石圆盘稳稳地放在井口上。
圆盘刚好盖住了那个黑漆漆的井口，只留下那张大嘴和两个鼻孔作为排水通道。一个好奇的小孩蹲下来，把手伸进那张大嘴里摸了摸，然后缩回来，咯咯地笑。
“别乱摸！”他母亲把他拉走。“那是水神！摸了会倒霉的！”
陈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大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见过这张脸。不是在古罗马，是在另一个时空的一部非常着名的电影里——奥黛丽·赫本，格里高利·派克，《罗马假日》。
那部电影里，男主角把手伸进一张石雕人脸的嘴里，假装被咬住，吓得公主花容失色。这段名场面，让这件两千年前的下水道井盖成为罗马最知名打卡地标之一，每天都吸引了无数游客去排队体验。
那张石雕人脸，叫“真理之口”。
他没想到，“真理之口”原来是下水道的排水盖。更没想到，这个排水盖是他让人雕的。只是，后来罗马帝国灭亡后，罗马城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这块“真理之口”在中世纪被移入圣母科斯梅丁教堂回廊摆放，不再承担排水作用，而是彻底变成了宗教传说的圣物。
“陈老板，您在想什么？”艾萨克问。
陈汉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张脸以后可能会出名。”
“出名？一个下水道井盖？”
陈汉笑了。“也许吧。”
他没有再解释。他转过身，继续去忙其他事了。
圆盘安放后的第三天，罗马城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不大不小、没完没了的雨，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个水盆。
雨水从卡庇托利诺山上冲下来，沿着石板路汇成小溪，涌向罗马广场东侧的低洼处。
那里，海神尼普顿的大理石圆盘安静地蹲在井口上，张着大嘴，等着水来。
陈汉站在玫瑰银行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帘。他在等。等雨水涌到那个排水口，等那张大嘴把水吞进去，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闭嘴。
“陈老板，您不去看看？”艾萨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不急。等雨再大一点。”陈汉没有回头。“现在去，水还不够深，看不出效果。”
艾萨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跟着陈汉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东方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与此同时，罗马广场东侧，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工人，不是工程师，是平民。他们撑着伞、披着蓑衣、顶着木盆，冒着雨站在那里，等着看那个“会喝水的大理石脸”。
消息是昨天传出去的——有人说陈老板在广场上安了一个海神像，嘴里能吞水。
有人说那个石像下面连着下水道，多大的雨都灌不满。
还有人说，那是陈老板用来镇水的，以后罗马城再也不怕水淹了。
“你们看！水来了！”一个年轻人指着广场方向。
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了一片浅浅的积水。积水缓缓地向那张大嘴移动，像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河。
第一股水流触到了圆盘的边缘，顺着石头的纹路流进了那张张开的嘴里。
“进去了！”有人惊呼。
紧接着，更多的水流涌了过来。积水越来越高，从脚踝到了小腿，但那张大嘴一直在吞，像一只永远喝不饱的巨兽。
水面没有继续上涨，稳稳地停在了一个高度。
“真的能排水！陈老板没有骗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人蹲下来，用手摸着那张大嘴的边缘；有人甚至脱了鞋，蹚着水走到圆盘旁边，把脸凑近那个黑洞洞的嘴巴，想听听里面水流的声响。
“别靠太近！小心掉下去！”有人喊道。
“不会！陈老板说了，下面有铁栅栏，掉不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消息传到克拉苏的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喝闷酒。
“广场上围了多少人？”他放下酒杯，脸色阴沉。
“至少几千个。”阿蒂利乌斯小心翼翼地说。“而且还在增加。有人说，那是海神显灵，保佑罗马不再遭水灾。还有人说，那是陈汉的功劳，是他让人雕的。”
克拉苏冷笑了一声。“海神显灵？一块破石头，雕了张脸，就成了神？罗马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昧了？”
“大人，不是愚昧。是……是他们在感恩。”
“感恩？”克拉苏的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感恩什么？感恩那个东方人把他们的屎尿引到城外去了？感恩那个东方人让他们在雨天不用蹚粪水了？荒唐！”
阿蒂利乌斯低下头，不敢接话。
克拉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的罗马广场方向，隐约能听到人群的喧哗声。他的拳头在窗框上攥紧了。
“阿蒂利乌斯。”
“在。”
“去广场上，给我散布消息。就说那个石像不是什么海神，是陈汉从采石场捡来的破烂。说那个嘴巴就是排水口，不是什么神迹。让老百姓散了。”
阿蒂利乌斯犹豫了一下。“大人，老百姓不信怎么办？”
“不信？那就让祭司团去说。说那个石像没有经过开光，不是神像，是渎神之物。”
“可是……祭司团上次已经被陈汉打脸了。西庇阿大人不会再帮我们了。”
克拉苏沉默了片刻。“那就自己去。派人混在人群里，喊几句‘这是渎神’、‘触怒神明’之类的话。老百姓听风就是雨，喊的人多了，他们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