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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捕计划开始实施的前一天,天还没亮,庞培的管家就急匆匆地敲开了陈汉宅院的大门。

“陈老板!庞培将军府上出事了!”

管家的声音在发抖。

“有人在水缸里投了毒!一个仆人试喝了一口,当场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没来得及救!”

陈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门。

“庞培将军呢?”

“将军没事!他还没起床,水缸是厨房的早炊用水,还没来得及用!”

陈汉一路赶到庞培府邸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卫兵们在各处搜查,仆人们挤在墙角窃窃私语。

庞培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尖还在滴着水——那是他从水缸里挑出来的一片可疑的黑色叶片。

“陈老板,你来了。”庞培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有人想杀我。”

陈汉走到水缸前,低头看了看。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微的油光,缸底沉着几片黑色的碎末,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植物气味。

他在迪莉娅的情报网里见过这种毒药的描述——从叙利亚运来的某种植物根茎,晒干磨粉,遇水溶解,无色无味,少量即能致命。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陈汉抬起头。“他进得来厨房,说明他了解你的府邸布局;他敢在水缸里下毒,说明他不怕事后被人发现;他选在诱捕计划的前一天动手,说明他知道我们的计划。”

庞培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台伯河水。“你是说,我们当中有内奸?”

“不是我们当中有内奸。”陈汉的声音很轻。“是阿斯帕西奥斯在罗马有一个高级别保护伞。他能知道我们的计划,是因为有人在帮他看。有人在替他观察庞培府邸的动静。有人在替他摸清元老们的行踪。这个人不仅能提供情报,还能影响城门的巡逻安排、府邸的守卫换岗时间、甚至元老院的开会日程。”

庞培的拳头在桌上攥紧又松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的诱捕计划——”

“暂停。”陈汉没有犹豫。“敌人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继续推进,只会让阿斯帕西奥斯躲得更深。我们需要换一个角度。不再追他,追他身后的人。”

庞培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追?”

“账本。”陈汉转过身,看着庞培。“账本上有几个名字,排名靠前,获利最多,且在元老院里替克拉苏说话最多。其中有一个,是城墙守备委员会的负责人。”

庞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帮他进出罗马城?”

“不一定是直接帮他,但一定是给了他方便。让他知道什么时候城门守卫松懈,让他知道哪条路适合夜间穿行,让他能在元老院的话题中隐藏自己的行动。”陈汉顿了顿。“一个能在罗马城来去自如的人,身后一定有一扇没有上锁的门。”

当天下午,陈汉没有再去追查阿斯帕西奥斯的下落。他让迪莉娅派人去查城墙守备委员会负责人的底细——姓名、住址、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最近有没有接待过可疑访客。

同时,他让纳西尔假扮成一个商人,去那位负责人的管家那里打听消息——“听说最近晚上城门查得严,运货的船什么时候能进城?”

管家随口答道:“后半夜就行,过了子时,西门的守卫换岗,有半刻钟空档。你让车夫在那个时间走,没人会问。”

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显然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

“蛇”不会无缘无故在夜里穿行罗马城。他一定有一条固定的路线,一个固定的时间窗口,一个固定的出入方式。

而西门换岗的这段时间,恰好是他从台伯河对岸进入罗马城最快的方式。

陈汉摊开地图,手指从仓库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最可能的小巷路线,画了一个弧线,停在西门的位置上。

他让人调出西门近一个月子时前后的出入记录。

厚厚一沓玫瑰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辆夜间经过西门的骡车。他逐一比对着日期和车辙深度,在第十二页上,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每隔五到七天,就有一辆没有标记的骡车在子时三刻左右出城,天亮前又回来。骡车的车辙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如果里面是人,可能不止一个。

陈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记录上,久久没有移开。每隔五到七天。子时三刻。没有标记的骡车。车辙很深。

他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得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蛇”每隔几天就会通过西门,带着补给和情报,出城进入台伯河对岸的某个地方,天亮前又回来。

他不是在搬运货物,是在传递消息。而那个接收消息的人,就藏在罗马城外的某个地方。

三天后,奥诺玛默斯从西门的方向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深沉,步伐比平时更沉。他走进陈汉的书房,关上门,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石像。

“陈老板。”

“发现了什么?”

“那辆骡车,出城后沿着台伯河向下游走,走五里左右,拐进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有一座旧米仓,以前是仓库,现在已经废弃了,屋顶漏了一半。但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有干草铺的床铺,角落里堆着陶罐和干粮袋,墙上有烟熏的痕迹。”

陈汉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辆骡车没有进米仓。它在岔道口停了一下,车夫下来,朝米仓的方向看了几眼,然后把骡车掉头,又往城里走了。他是在确认米仓的安全。他在等里面的人出来接应。”

“里面的人呢?”

奥诺玛默斯沉默了一下。“我蹲了三个晚上,看到了。第三天夜里,子时三刻,米仓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有一个人影闪了出来,站在门口,朝骡车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的身型——不高,中等个子,左腿微微跛。走路的时候,习惯偏着头,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

他顿了顿。“那个人的身形,让我想起一个人。五年前,在雷吉姆的海岸,那个人坐在谈判桌的第一个位置上,穿着深色短袍,笑容里满是算计。”

陈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

“他确实活着。”陈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就在罗马城外。他在等着,等一个他以为会出现的机会。”

奥诺玛默斯看着他。“那我们现在就动手?”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米仓、骡车、西门、内应、“蛇”、那张从海上归来的脸。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他知道,这幅画还没有完成。还有一块碎片没有放进去——那个在元老院里为他提供内应的人。那个他的名字还藏在账本的最后一页上。

“动手。”陈汉转过身。“今晚,围住那座米仓。我要活的阿斯帕西奥斯。”

奥诺玛默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陈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想起五年前,雷吉姆的海岸,那些船帆消失在黑夜中的样子。他想起斯巴达克斯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斯巴达克斯。”他低声说。“你的仇,我正在替你报。”

夜风吹过,把窗外无花果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罗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而台伯河对岸的那座旧米仓里,一盏油灯正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一张带着刀疤的脸。

亡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