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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汉决定去见西塞罗,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

他站在帕拉蒂尼山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卡庇托利诺山被夕阳染成暗金色。

他刚从玫瑰军团的训练场回来,身上还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汗迹,但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庞培和凯撒撕破了脸,他会站在哪一边?

答案是:哪一边都不站。

他需要第三股力量。一股不依赖于军功、不依赖于财富、只依赖于言辞和道义的力量。

而在罗马,只有一个人能提供这种力量——西塞罗。

西塞罗是罗马最着名的演说家、法学家和哲学家,此时他刚被选为大法官——罗马八大最高司法官员之一。他的政途正在通往顶峰,根据历史记载,很快就将成为执政官——罗马共和国的最高文官,而他也是三十多年来第一个以“新人”(无贵族血统)身份登上此位的人。

不过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正在缓慢上升的政界人物,他的日子不算清闲,但也远没有后来那种被政敌追着打的紧张。

陈汉知道历史的走向。他知道西塞罗会爬到顶峰,镇压喀提林阴谋,被授予“国父”称号,然后被流放,再被召回,最后在凯撒遇刺后成为共和派的精神领袖,被安东尼的人砍下头颅和双手。他会在罗马历史的长河里留下一道永远不会磨灭的划痕。

而陈汉想要的,是在这一道划痕辉煌的时候,可以帮自己一把。

“亲爱的。”陈汉转头笑着面对迪莉娅。“帮我查一件事。西塞罗最近在忙什么?他的案子,他的演讲,他的任何公开行程。”

三天后,陈汉拿到了所需要的详实消息——西塞罗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诉讼。被告是一个叫维勒斯的人,西西里行省的前任总督,以贪腐和残暴着称,已被指控在任期内榨取民脂民膏、贩卖公民、滥杀无辜。案件极其复杂,涉及大量证人、证据和财务记录,稍有不慎就会被维勒斯家族的辩护团队用程序问题卡住。

陈汉放下情报,沉默了片刻。维勒斯。他记得这个名字。历史上,西塞罗正是靠打赢维勒斯案一战成名的。迪莉娅的情报显示,西塞罗对这起案件投入了巨大精力,多次亲自前往西西里收集证据和证人证词。这个案子是他展示自己“扞卫行省正义”形象的重要舞台。

陈汉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让艾萨克从他的私人资料库里调出了玫瑰银行过去三年在西西里行省的所有业务记录——粮食贸易、橄榄油、葡萄酒、储运方匣租赁、海上保险。他知道西西里是重要的产粮区,玫瑰商会在那里的业务虽不算大,但也不是零。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

“纳西尔。”陈汉说。“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西西里。”

纳西尔愣了一下。“去西西里?带着军团去?”

“不带军团。就带你和几个护卫。我以玫瑰商会会长的身份去视察业务。”

“那西塞罗那边呢?”

“他也在西西里。他在收集证据。我要在他收集证据的地方,跟他碰面。”陈汉顿了顿。“我要让他觉得,我是一个懂西西里、懂行省治理、懂商业和法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数钱和练兵的商人。”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我要让他需要我,就像他需要那些证人一样。

几天后,陈汉乘船抵达西西里的叙拉古——这是迪莉娅的情报网确认的西塞罗正在取证的地点。城里的广场上,西塞罗刚结束一场证人的公开问询,正在一个石柱廊下翻看一叠厚厚的莎草纸。他的身形比陈汉想象的要瘦削一些,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用脊椎骨撑着额头那层已经不太明显的头发。

陈汉没有直接走上前去,而是在不远处的一家食肆门口点了一份烤鱼和几颗橄榄,坐在那里慢慢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短袍的本地商人从柱廊另一侧走来,径直走到西塞罗面前,用希腊语大声开口:“西塞罗先生,我是叙拉古商会的代表。关于维勒斯的案子,我们有几个证人想要撤回证词。他们觉得这件事太麻烦了,不想继续参与了。”

陈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过去,看到西塞罗没有立刻回答,但握着羊皮纸的指节收紧了一下。

这时,陈汉站了起来。他走到柱廊前,站在西塞罗与那商人之间,转向商人,语气平静而清晰:“我是玫瑰商会会长,如果你是担心人身安全,我可以提供保护。如果是担心诉讼费用,我也可以承担。玫瑰商会在西西里做生意,这里的商人就是我的伙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因为说了真话而遭到报复。”

商人愣住了,因为他并不认识陈汉,但“玫瑰商会”这个名字在西西里确实响亮。

陈汉转头,朝西塞罗微微欠身,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西塞罗先生,我正好在这里调查玫瑰商会在叙拉古的仓储和运输账目,碰巧听见了你们的谈话。是否需要我继续说完,还是您可以自行处理?”

西塞罗放下手中的莎草纸,目光从商人身上移到陈汉身上,又移回来。

“你继续。”他说。

陈汉重新转向那个商人:“你回去告诉那些想撤回证词的人——如果他们愿意继续作证,玫瑰商行愿意承担他们往返罗马的全部路费和诉讼期间的食宿开销,并且会派人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如果他们不想继续作证,那也没关系,他们会失去一个在法庭上说出真话的机会。”商人愣在原地,不敢接话。西塞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依然没有说话。

商人走后,柱廊里安静下来。西塞罗把手中的玫瑰纸卷好,侧过头,看着陈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陈老板,你平时说话,都是这样直接替人把路铺好的吗?”

陈汉笑了一下:“我只替那些在做正确事情的人铺路。维勒斯在西西里做的事——收税收到农民卖儿卖女,把罗马公民绑在磨盘上,之前还把造船的木材卖给海盗——这些事情不该没人管。您管了,所以我帮您。就这么简单。”

西塞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正确”那两个字,但也没有反驳。“你派人护送证人去罗马,花掉的钱从哪儿出?”

“从玫瑰商会的账上出。维勒斯贪走的钱里,有一部分是西西里商人的税钱。我的商会在这里做生意,这里的商人就是我的伙伴。我不希望他们有麻烦。”陈汉停了一下,“而且,这件事如果赢了,对整个地中海东部的贸易都有好处。贪官怕了,商路就稳了。商路稳了,我的船队就能少赔几艘。”

西塞罗听完,把羊皮纸夹在腋下,转过身来正视着陈汉:“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记着。”他顿了顿,“你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

他没有道别,转身沿着石阶走了,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陈汉没有追上去。他站在柱廊下,看着西塞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他要把那些证人一个个稳住,让他们愿意走到罗马去开口。

而西塞罗,会记住今天柱廊下那个站出来的东方人。就像记住一个值得留意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名字。

当天晚上,陈汉坐在旅馆房间里,摊开一张玫瑰纸,写下了一行字:“西塞罗——愿意成为我的朋友。但还不够。他需要知道,我不仅仅是一个有钱的商人,我还是一个可以帮他实现政治抱负的人。”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想起西塞罗的着作,想起他后来在《论共和国》里写的那句话——“国家是人民的事业。”

他需要让西塞罗看到,陈汉在做的事,也是在为人民的事业铺路。他拿起炭笔,开始写一封给迪莉娅的信:“派人去罗马,查一下西塞罗最近在元老院的发言方向。我需要知道他下一步想在哪个议题上发力。另外,帮我准备一份西西里粮食贸易的完整账目——真实的,不是编的。我要在西塞罗面前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案子哪些细节还不够扎实。”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叙拉古的夜色和罗马差不多,只是海风更咸一些。那个瘦削的身影,正把他需要的那份信任,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线一样,一点一点地拽向他这边。他只需要在下一个路口,用一件足够轻的东西——不是礼物,不是许诺,而是一件他本来就要做的事——把自己放进西塞罗的视线里,站成一道刚好可以被看见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