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陈汉在维利特拉的庄园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处理任何商业文书,没有收阅任何情报信鸽,没有和纳西尔讨论训练进度。
他把钢剑解下来挂在门廊的木钉上,把短袍换成了一件阿提亚从旧衣箱里翻出来的深灰色亚麻上衣,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这三天中他只做两件事,一是再次与阿提亚抵死缠绵,彻底享受性爱的快乐;而是他像个父亲一样,陪伴可爱的、眉宇间看得出他痕迹的小屋大维娅。
第一天早上,他在后院的石桌旁坐了一个多时辰,看小女孩娅用三块石子和一片树叶排兵布阵。
她把石子摆成三角形,树叶放在三角形中央,然后用一根树枝敲打每块石子。
陈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她抬起头认真地说:“打仗。”
陈汉问谁在打仗,她指着石子说:“这些是坏人。”又指着树叶说:“这个是好人。”
陈汉问好人赢了吗,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树叶从石子中间取出来,放在旁边一块更高的石头上,说:“好人站到高处了。”
她说完之后又把树叶拿起来,放回三块石子中间,重新开始敲打石子,像是在进行第二轮演练。
陈汉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她那双小手用树枝敲击石子的动作——每一敲都不重,但位置精准,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预习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决定要掌握的东西。
下午,阿提亚带着他们走到庄园西侧的一座小池塘边。池塘不大,水面覆盖着浅绿色的浮萍,边缘长着几丛芦苇,芦苇的穗子在下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金灰色。
小女孩蹲在池塘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搅动,水纹从她的指尖向外扩散,碰到岸边的泥土又弹回来,在她的指尖周围形成一圈圈交叠的涟漪。
她盯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们形成一个完整的、不再变化的形状,但水纹始终在变动,一圈叠着一圈,没有一条线是完全重合的。
陈汉蹲在她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他的手指比她的粗得多,触碰水面的时候激起的水纹更宽,扩散得更远。
小女孩看着陈汉手指激起的涟漪,又看了看自己手指搅动出的涟漪,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自己的手指和陈汉的手指并排放进水里,让两个人的涟漪在同一片水面上相遇。
两个波纹撞在一起的时候,边界处出现了一排细密的锯齿状纹路,然后彼此穿过对方,继续向外扩散。
小女孩看着那道交汇的边界线,像是正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上,阿提亚在厨房煮了一锅豆子汤,配着新烤的面包和橄榄油。
陈汉坐在桌边,膝盖上坐着小女孩——她自己爬上去的,不是被抱上去的。她坐在陈汉的膝盖上,伸手够桌上的面包,够不到,陈汉帮她拿了一块,她接过来,没有吃,先用手把面包撕成三块,两块放在自己面前,一块推到陈汉手边。
然后她才开始吃自己面前的那一块,咬得很慢,像是一个正在用时间丈量食物的人。
阿提亚坐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陈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油灯的火焰上,像是在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一件正在成形的事情上小心翼翼地抽走。
第二天清晨,陈汉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小女孩已经坐在门廊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戳地面上的一排蚂蚁。
她的动作很轻,木棍落下去的时候不会压断蚂蚁的路径,只是从它们旁边经过,让它们绕一下路。
陈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木棍递过来,意思是“你来”。陈汉接过木棍,学着她的方式,把木棍沿着蚂蚁队伍的边缘放下去,让它们绕了半圈再回到原来的路线上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木棍接回去,重新开始她自己的戳法——比陈汉的更轻,更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整一种刚刚被传递到她手上的动作频率。
阿提亚在第三天午后走到后院,坐在陈汉旁边的石阶上。
小女孩正在远处用碎瓦片挖土,挖出了一个浅坑,然后把几颗石子放进去,又用土把石子盖住,像是在埋什么东西。阿提亚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带走:“你有没有想过,告诉她真相?”
陈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埋石子的小女孩身上,看到她用手掌把土拍平,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想过。每天在想。从她出生那天就在想。我出征之前想的是,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有一个父亲。我活着回来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我现在告诉她,她能理解吗?她会不会因为这个秘密,变成一个比别人更早学会沉默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我想等她长大。等到她能自己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再告诉她。如果她永远不问,那我就把这个答案留到我死之后——让法比娅或者你,在她需要的时候告诉她。”
他转头看向阿提亚:“现在,让我先学一件事——怎么当一个父亲。不是告诉她我是谁,是怎么在她还不会问问题的时候,让她记住有一个人曾经蹲在她旁边看她埋石子。这样当她长大之后问‘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她会先想起被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的感受,而不是先想起一个名字。”
阿提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之前说的那个帕拉蒂尼山的宅子,我不需要。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她在这里有树、有池塘、有蚂蚁和蝴蝶。去了罗马,那些东西就没了。”
陈汉说:“不是让你现在就搬。是让你知道有一扇门在那里锁着,钥匙在你手里。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她需要离那座城市更近一点的时候,随时可以打开那扇门。那个宅子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后院有一块空地,可以种无花果,可以养鸡,你在这里种的那些东西,那边也能种。墙角有一口井,水是甜的,不会像帕拉蒂尼山上有些宅子的水那样发涩。厨房的灶台重新砌过了,比原来的更深,通风也更好,不会让烟倒灌进屋里。”
他停了一下:“护卫我安排的是四个退伍的角斗士,其中一个在罗马竞技场打过七年,退役后一直在玫瑰镖局做事,他不会打扰你们,只在围墙外侧巡夜。如果有人要进来,先过他那一关。”
阿提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薄茧,是在厨房里切菜和揉面时留下来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以前轻了一点点:“你把这些都安排好了,才来告诉我。那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始安排你自己?”
陈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个正在埋石子的小女孩身上,看到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朝他们这边跑过来。
她跑到陈汉面前停下来,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颗灰白色的圆形小石子,表面光滑,边缘被水流打磨过很久,像是被人在溪边捡起来、又在手心里握了很多天才决定送出去的那种。她把石子放在陈汉的膝盖上,然后用一只手指了指陈汉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像在说“这个给你,你给我的,我用这个换”。
陈汉把石子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那颗石子握在掌心的触感很凉,边缘圆润,没有棱角,像是已经被人握着很久了。他不知道她已经握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的,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留着它,放到一个不会丢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