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军团出征后的第三天,眼前的树林开始变密。
塔霍河以南的山地不像本都的山——本都的山有路,有碎石坡,有可以攀爬的岩架。这里的山是树和灌木叠出来的,枯枝横在脚下,踩上去会发出连续的断裂声。
视野看不到五十步以外,头顶的树冠把天空切割成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移动的光斑。
第一军团排成单列纵队,沿着帕特罗标出的路线推进,前后间距三步,盾牌背在肩上,钢剑挂在腰间。
陈汉走在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手里握着地图,行进方向与帕特罗在前一天晚上调整过的那条线路一致。
帕特罗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稳定,每隔一段距离停下来,蹲下确认地面的标记,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经过一丛被折断的灌木时停了一下,用脚碰了碰那截断口,确认它是被风吹断的还是被人工踩断的,然后侧过头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原地待命。
陈汉走上前,蹲在他旁边:“前面有什么?”
“有人来过。不是昨天,是前两天。他们踩断了这几根树枝,但没有踩到树根。”
帕特罗指了指前方一段地面:“如果他们要伏击,不会选这里。这里太密,弓拉不开。他们会选前面那片开阔地,那里树少,但是草丛深。”
陈汉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第一军团的六千人沿着山路排成一条拉长的线,有人的靴边沾着干泥,有人的盾牌上挂着一截断枝。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气味,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他侧过头对艾力冈说:“传令,前后间距收窄到两步。盾牌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钢剑不用出鞘,但要确认扣带松开了。”
命令沿着队列向后传递,有人调整了盾牌的位置,有人把盾牌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有人低头确认了剑鞘的扣带,松开了搭扣又轻轻推回去。
队伍继续前进。帕特罗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的灌木枝几乎擦着士兵的肩膀。
陈汉注意到地面上的脚印变密了,泥土被翻动过,断枝的断口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最近才被折断的。他还没有开口,第一声标枪已经来了。
标枪是从左前方约五十步的树丛中射出的,方向不集中,落点散布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缝隙里。
三支标枪扎进了地面,一支擦过前排士兵的盾牌边缘,在盾面上刮出一道弧形的痕迹。
紧接着第二波标枪从右前方同时射出,落点更密,有两支命中前排士兵的盾牌,一支穿过两个士兵之间的空隙钉在路面上。
前排士兵没有停步。他们按照之前演练的那样,没有后退,没有列阵,只是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排士兵加速收拢了间距,盾牌从身侧移到前方,形成一道不规则的移动盾面。
整条纵队的行进速度在标枪落下的间隙里加快了,像一道正在从狭窄河道中加速通过的流水。
有人从左侧树丛中冲了出来。穿着暗色短袍,手里握着短矛和铁尖木棍,身上没有甲,脸被泥土和植物汁液涂成了暗色。
前五个冲出树丛的人在第一排士兵面前停住了——他们面前是盾牌边缘和盾牌边缘之间几乎不留空隙的金属横面。钢剑从盾牌上沿伸出时几乎没有停顿,一道划开左肩,一道砍断矛杆,第三个人在盾牌撞击下后退了两步。
树丛中又有人冲出,这一次数量更多,大约二十多人,从正面和左侧同时压向队列的中段。标枪的射击也在继续,间隔变短,密度变大,像是在为突袭争取时间。
队列在持续移动中开始变形。中段有人在转向,有人在收拢盾牌以填补侧面间隙,有人的步伐比前排慢了半拍,整个队列不再保持为一条连贯的直线,而是出现了几处分段弯曲的弧度,像一根正在被不同方向同时拉动的绳索。
艾力冈从队列中段穿到前面,拉住一个正在向后撤的百夫长:“别停。继续往前走。你现在带着人转头,后面那段路就断了。”
百夫长重新调整了方向,用盾牌边缘挡住了侧面来人,把队伍向前推了几步,然后在行进中重新合拢了那段弯曲的段距。
陈汉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的树丛和灌木,确认标枪飞出的方向,然后朝右前方偏了一段距离。他在行进途中对跟在他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右侧三十步,那片树丛后面有人在换位置。让第二排的右翼在推进到下一个树丛位置时向那个方向偏斜,先不要拉开,等他们露头。”
传令兵没有用声音回应,只做了两个手势,一个指向右侧,一个指向树丛边缘,然后退回队列中段。
第二排的右翼在前进至那处树丛位置时,队形外侧开始朝那个方向微微偏斜。片刻后树丛深处传来短暂的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像一支正在收缩的队伍被截住了去路。
帕特罗蹲在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倒木后面,正在往回看。
他没有加入战斗,也没有后退,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穿着暗色短袍的人从树丛中冲出,又退回去,然后再次冲出。他的目光一直在辨认那些人的动作、武器、和脚步的节奏。
陈汉走到他旁边,在他附近的一块岩石旁边停下:“认出他们了吗?”
“不是卢西塔尼亚人。”帕特罗说,“是韦托内斯人。卢西塔尼亚人的附庸,住在更南边的山区,比卢西塔尼亚人更穷,武器更差。他们不是来打胜仗的,是来替阿兰迪奥看你们的打法。阿兰迪奥已经知道自己派来的人回不去了,他只是用这批人测试你们的速度。”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树丛重新安静下来,标枪的射速在变慢,从密集变成稀疏,然后停止了。
地面上散落着二十七具韦托内斯人的尸体,暗色短袍被血浸透后颜色更深,与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轮廓。
一个俘虏被按在树根旁边,肩膀被钢剑的侧面压住,左臂有一道短切口,正在向外渗血。
帕特罗走过去蹲下,用对方的母语问了三句话。那人没有抬头,回答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排短句依次推出来。
帕特罗站起来,走到陈汉面前:“他说阿兰迪奥不在附近。他在他们出发之前来过一次营,说过一句话——‘如果你看到罗马人没有停下来列阵,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陈汉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俘虏带走。他还有用。”
队伍在清理过后的树丛间重新整队。有人正在回收散落的标枪,有人把断成两截的矛杆从路面上踢到一边。
帕特罗蹲在倒木旁边,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蹲下确认了一次地面上的脚印分布,确认了那些脚印集中在标枪落点和树丛出口之间,没有向更远处延伸。
他站起来走回陈汉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阿兰迪奥在两座山脊之外,但他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他在等着你走完这段路,然后决定在哪一段最窄的地方收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另一条未标出的路线重新测量那段距离:“如果他看到你今天没有停下来列阵,他会换一个位置等你。”
陈汉没有回答。他沿着来路走回队列中段,侧过头对艾力冈说了一句话:“保持这个速度,继续推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那座堡垒的墙。”
他走过帕特罗身边时没有停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的那条路,如果把他引向你之前画的那条线,他会走吗?”
帕特罗说:“他更信任维里亚克,但如果维里亚克还没到,他会先用自己的方法试探。如果他认为自己掌握了你的节奏,他会在那条线上先放一队人,等你到了再决定怎么收口。”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向,越过两道山脊,落在远处一处被树影覆盖的坡面上:“他就在那个方向。他在等你走到他能算准你距离的地方。”
陈汉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只是把钢剑收回剑鞘,继续向前走。
暮色正在从树冠上方落下来,把林间的光线从亮灰压成暗灰。
队伍在推进中重新收拢了间距,前方的路正在变窄,两侧的树丛正在变密。
帕特罗继续走在最前面,他不断地停下来用脚底碾了一下路面上的松土,确认泥土下方没有新被翻动的痕迹,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陈汉没有停步。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暗的天光线边缘,想着一件事——阿兰迪奥会沿着最窄的路径来收紧他,而不是在开阔地上等他。
下一场,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