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卢西塔尼亚的战事结束后，凯撒从原西班牙行省首府科尔多瓦赶到了塔霍河入海口。
他骑了一匹深灰色的马，身后只跟了十几名轻骑兵。没有仪仗，没有旗手，没有随行文书。他在海边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从，沿着沙滩走到陈汉身边，并肩站了一会儿，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远处的大西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海面不算平静，边缘有碎浪在沙滩上断续地碎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沁人心脾。
凯撒开口时没有转头：“你打完了。比我想象的快。”
陈汉说：“阿兰迪奥退了。维里亚克死了。”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战报我已经看过了。维里亚克的部众在隘口放下了武器，阿兰迪奥派使者带了一封手写信来科尔多瓦，说他不会再向罗马人的道路派兵。”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视线从海面转向陈汉的方向：“你只用了三个月，做到了前任总督十几年都没做到的事。”
陈汉摇摇头：“任重道远，还有加拉埃西人没有放下武器。”
凯撒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海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一道比他预计的更长的弧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十几个前任总督，都只是呆在科尔多瓦，等任期结束，然后带着搜刮的钱回罗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们从来没有受到过惩罚。”
停了一下，看陈汉没有接话，凯撒继续说：“十几年来，阿兰迪奥的打法比历任总督都更有耐心。”他停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你很厉害。只用了三个月，就把他从山脊线上逼下来求饶了。”
陈汉终于开口：“他看到了我不打算在杜罗河停止推进。他看到我绕过他的防线，截断了维里亚克的退路，然后在自己退出战场之前，选择了交换。”
凯撒转过身，沿着海滩走了几步，靴底踩在湿沙上留下清晰的印痕。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背对着海面：“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陈汉跟上去，停在他旁边：“维里亚克的残部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他们会沿着海岸线寻找新的立足点，避开阿兰迪奥的领地，也避开你有能力管辖的区域。他们不会完全消失，但从此刻开始，他们只是一群正在寻找落脚处的逃散者，不再是一个需要正面应对的威胁。”
凯撒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们会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走。再往北，是加拉埃西人的地盘。”
陈汉点了点头：“是的，加拉埃西人也不是善茬。”
凯撒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海面上：“你看到那片海了吗？”
陈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凯撒说：“罗马军团还从来没有走到过这片海岸。庞培的兵打到了高卢，打到了本都，打到了叙利亚。但他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你是第一个带着罗马军团站在这片沙滩上的人。”
陈汉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石，在手里掂了掂，石面的温度微微发凉，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纹理。
他知道在这片海的对岸，还有一片大陆。现在罗马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欧洲人是在十五世纪的大航海时代才发现新大陆的。
陈汉突然心中一动，其实可以向西去发现美洲，向西南区发现南美洲。自己完全可以让大航海时代提前。看来，出发前向凯撒索要伊比利亚半岛的海港，有着比海洋贸易更大的价值。
而且玫瑰商船是目前最强的海洋船队，有能力跨越大西洋，抵达那片丰茂的大陆。
想到这儿，陈汉突然笑了，他把黑石奋力扔向大海：“我决定了，尽快往西北进军，征服加拉埃西人！”
凯撒看着他石头落下的位置：“很好，这也是我期待的。”
陈汉走近一步，握住凯撒的双手：“放心，我们这次来远西班牙行省的目标，肯定都能够实现，包括清偿你所有的债务。”
凯撒感动地握紧陈汉的手：“同样，你打下来的远西班牙行省海港，我会会按照约定，交给玫瑰商会管理。”
此刻海风徐徐，两人不再说话。有时，许多话不用说出口，无声胜有声。
两人默立良久，凯撒终于松开手，拍了拍陈汉的肩膀，没有等陈汉回应，就沿着海滩走回马匹的方向，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带着那十几个随从沿着海岸线向南策马而去。
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短促的闷响，在暮色中逐渐变远，然后被风声盖住了。
陈汉站在原处没有动，只是目送凯撒离去。
海面上的光正在从灰蓝变成暗灰，边缘处有一道正在变细的光带，像是正在被风缓慢地推向更远的地方。
帕特罗从沙滩后方走上来：“他走了。”
陈汉说：“他回科尔多瓦，等待我们接下去的好消息”
帕特罗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沙面上被凯撒马蹄踩过的痕迹：“我们现在去哪？”
陈汉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在北面那道正在变暗的海岸线轮廓上：“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走。走到那片属于加拉埃西人的海域。去确认他们在那条更长的海岸线上，已经准备了多久。”
远处海面上，一道深色的轮廓正在从雾中浮现。那是一艘船。桅杆顶端没有悬挂旗帜，船身狭长，吃水浅，在暮色中沿着海岸线缓慢移动，像一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边界的标记。它行驶了一段距离，在约一里外的海面上停住了片刻，然后转向西北方向，继续沿着海岸线行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整片海岸线的距离。
帕特罗站起来：“加拉埃西人的船。”
陈汉站在海岸线边缘，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小的船影上：“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他们正在确认我们的位置，然后把消息带回沿岸的聚落。”
帕特罗说：“那你要在他们确认完之前改变自己的位置吗？”
陈汉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雾中消失的船影，然后转身朝沙滩上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