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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筋十日,太子的腿肉眼可见地了。

头几日,李承乾半信半疑,每次都是你来了我就来。到第四日,他主动卷起裤脚:田青,今日多揉一会儿。昨日练射,我拉弓的时候,左腿没以前那么紧了。

田青心里记了一笔:好迹象。筋松了,肌肉开始听使唤了。

到第十日,他该上真东西了。

这天午后,田青先去了药库——借针。银针是署里的公物,出库要登记。他登了名目:东宫调理,用后即还。笔直正的小叶紫檀针盒里,一排银针躺着,针尖雪亮,是上好的苗银。他取回通铺,一支支看过去,又用烈酒擦过,最后在烛火上燎过针尖,才算数。

傍晚,崇文殿侧间。炭盆燃得旺,屋里暖融融的。

田青把针盒摊开,对太子说:殿下,今日起加针。您放心,针是酸的胀的,不疼。

李承乾盯着那排银针,咽了口唾沫,小脸绷着:本王不怕。

那草民就不说怕不怕了。田青说着,先不急着下针,而是取了一根针,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拔出来,针眼细细的,没出血,殿下瞧,就这个感觉。

太子看着那细小的针眼,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真不疼?

真不疼。酸的,胀的,像被人按了穴位。您要是觉着酸得过了,说一声,草民就松。

田青先取太子的伤腿外侧,找到阳陵泉——这是足少阳胆经的合穴,主筋,膝腿的枢要。他指腹按住穴位,先揉了两圈,定准位置,才拈针入皮。

嘶——李承乾倒吸一口气。

太子老实点头,像……像骨头里有一口气在拱。

那就对了。田青说,拱的那口气,是血气。它半年没从这条腿走过,如今开了个门,它在往里挤呢。说着又取一针,下在足三里,这两针一合,血就到膝盖了。殿下要是觉得膝窝发暖,那就是到了。

李承乾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暖了。膝窝里暖了。

田青微微一笑,又下了两针,一在绝骨,一在太溪。四针下来,太子的整条小腿,从踝到膝,都笼在一股暖意里。田青坐在旁,静静候着,看太子的脚趾先是蜷着,慢慢松开,再慢慢张开,像一朵花在温水里舒展。

一炷香后,他起针,用热巾覆住太子的小腿,让他再躺一盏茶。

殿下,田青在旁收拾针盒,今晚早些用膳,早些歇着。明日午后,照样扎针;连着扎七天,第七天您就能试着下地走一走了。

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第一回走,只走五步,多一步都不行。走顺了,我再给您加。

太子点点头,忽然说:田青,你治我这条腿,要多少日子?

两程。田青说,一程通络,一程养骨。两程之后,腿就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骑马?李承乾追问,眼睛亮亮的。

走稳了,才能上马。田青想了想,约摸着,来年春上吧。那时候,草民陪您去马场,挑一匹温驯的。

太子弯起眼睛,笑了一会儿,忽然又不笑了,看着自己那条腿,声音低下去:田青,你不知道,前几个月,母后跟我说,要是腿不好,就让我别学骑射了,别做那些费腿的事了。可我——他抬头,眼睛里有种少年人的倔强,我是太子,我不跑,不骑,不练武,我怎么当太子?

田青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太子,腿是会好的。好了以后,您想跑就跑,想骑就骑。这一段时日,您把它当。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承乾定定看着他,半晌,说:你这个人,说话像白胡子老大夫,不像十七岁。

田青笑了:草民乡下的爷爷教的,说话要说到人心坎上,腿才肯听你的。殿下要是信草民,草民就慢慢治。

我信你。太子说,我这腿,今后就交给你了。

这话,田青在出宫路上,回味了一路。

夜里,他照例在灵壤里侍弄药苗。柴胡快收成了,艾草也绿油油一片。他又从药园那堆里挑了一撮黄芪子,埋在灵田角落——三倍速,过不了几天就能用。

你这药田,快赶上老夫半个药圃了。神农氏说。

还差得远。田青蹲在畦边,忽然问,前辈,我这一路治着,总觉得扎针通络,是通了,养起来了,才是难。骨里寒湿不除,腿还是会皱。下一程的药,怎么配?

神农氏慢悠悠道:你明日先去药园,把那株老槐下的艾叶收一把,泡了,再兑你的灵泉水,煎成药汤,外洗内养。骨怕寒,不怕暖。日日温之,寒湿自散。

田青记下。他又蹲在灵泉边数了一会儿水花,心里盘算着:太子的腿,用药酒外敷,用灵泉温汤,用银针通络,三管齐下,两个月,该能走起来。

窗外,更深露重。他从灵壤里退出来,躺下前,想的是东宫太子那句话:我这腿,今后就交给你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把往后几十年的腿,交到了一个十七岁的学徒手上。

这重量,田青接住了。

他合眼,睡得格外踏实。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这长安城里,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药园杂役了——他是,能治太子腿的田青。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田青是被郑小满摇醒的。

田青!田青!署里发话,要你去前头值房,说是有贵人寻你!

田青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袍就往前头走。值房门口,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中年文士正负手站着,见田青出来,微微拱手:田医士?在下东宫右春坊的记室,姓吕。太子殿下说,田医士这两日辛苦了,特命在下送来一盒新茶,还有——他压低声音,殿下还说,让田医士放心治,东宫那边,殿下自己会跟母后说明。

田青心里一热,躬身接过那盒茶:多谢殿下挂念。草民一定尽心。

吕记室走后,郑小满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太子赏你茶?!你可知道,这是天大的体面!

田青低头看那茶盒——紫檀木的,刻着细密的纹路,揭开盖,茶香扑出来,是上好的蒙顶。他把茶盒放回枕边,只说:体面是体面,日子还是日子。茶放着,等我治好了腿,再沏来喝。

郑小满急了:你现在喝不行?

现在喝,是白喝。田青穿上药园那身旧短褐,等我真有本事配得上这盒茶的时候,那才叫享受。他拍拍郑小满的肩,走了,药园今天要出苗,别让周管事逮住我迟到。

他走出通铺,正要往药园去,忽然脚步一顿。

廊下站着个粗布衣裳的老人,背着一只旧包袱,正局促地搓着手,见田青出来,眼睛一亮的,颤声道:少爷!老奴总算寻着你了!

田青愣在原地。

那老人一步抢上前,眼泪簌簌往下掉:少爷,你可瘦了……老奴在长安城寻了你两个月,问遍了大大小小的衙门,总算有人说,太医署有个叫田青的后生……

阿贵。

田家村的老仆。那个在原主记忆里,守着二十亩薄田不肯进城的阿贵叔,竟背着包袱,寻到长安来了。

阿贵叔……田青喉咙发紧,你怎么来了?

少爷去长安,老奴心里不踏实。阿贵抹着眼泪,把田托给了邻家,老奴就来寻你。少爷在哪,老奴就在哪。就是帮少爷烧烧水、晒晒药,老奴也乐意。

田青眼眶发热。他上前一步,握住老人粗糙的手:阿贵叔,你能来,我就有家了。

郑小满在旁边看着,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田青,你倒是有福气的,还有家人惦记你。

田青把阿贵安排到药园边一间空置的杂物房,又替他张罗了被褥和饭食。当晚,阿贵坐在通铺外头的门槛上,看着他少爷吃完饭,笑得合不拢嘴:少爷,你变了。从前你是个闷葫芦,如今倒能说会道了,还会给人看病了。

田青蹲在他身边,轻声道:阿贵叔,人总要变的。你且瞧着,咱们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阿贵连连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

田青望着窗外长安城的夜色,心里默默道:既然阿贵来了,那往后,他就是自己的亲人。这一世,他要护住这些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