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回来又过了七日,田青给太子的腿,做了一次。
崇文殿的院子里,炭盆撤了,秋阳正好。李承乾站在院子当中,裤脚挽到膝上,那条曾经僵冷的左腿,如今晒得和右腿一个颜色。田青蹲下去,从踝到膝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又让他单腿站,闭眼站,原地抬膝踏步。每一项,李承乾都做得又稳又轻。
殿下,田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扎了二十七日针,揉了一个月的筋,洗了半个月的药汤,走了快一千步——今日,最后一关。
什么关?
李承乾的呼吸,地一下屏住了。
八岁的孩子,大半年没跑过了。躺在榻上的那半年,他梦里都在跑,醒来的时候,一条腿还是又冷又僵。跑,对他来说不是一项本事,是一片丢了的地界。
院子这头到那头,三十步。田青退到廊下,草民不扶、不数、不催。殿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跑,跑多快,跑几趟。腿是您的,路也是您的。
李承乾站在院子的东头,沉默了很久。王嬷嬷站在廊下,双手在身前绞成了一团,嘴唇哆嗦着,一声也不敢出。
少年太子忽然弯下腰,把裤腿放下来,抻平了;又把那双特制的软底靴子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然后他直起身,望着院子西头影壁上那块砖,忽然咧开嘴,笑了。
田青。他喊。
草民在。
你看着。
话音落,他起跑了。
第一步有点踉跄,第二步找到了节奏,第三步开始,那个八岁的孩子,把半年来所有躺着的、坐着的、被人搀着的日子,全部甩在了身后。三十步,他跑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瓷实,左腿落地、蹬地、再落地,稳稳地驮着他,一路冲到影壁跟前,伸手在砖上地拍了一巴掌。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承乾转过身来,站在影壁下,胸口剧烈地起伏,脸颊通红。然后他忽然张开双臂,朝着田青,又一路跑了回来——这一趟,快了不止一点,跑到近前,收不住脚,一头扎进田青怀里,抱住他,又跳又笑:
能跑了!田青!我能跑了!你听见没有——我能跑了!
田青被撞得退了半步,伸手稳稳接住他,笑着连声说:听见了,听见了!殿下跑得比草民预想的还快!
廊下的王嬷嬷再也绷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又赶紧拿帕子按住,眼泪顺着帕子边直往下淌。王内侍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个小内侍小宫娥跪了一地,此起彼伏地磕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李承乾在田青怀里笑够了,仰起脸,鼻尖上全是汗:田青,你方才说最后一关——是不是治完了?
田青看着他。这句话,他知道不能顺着答——腿这东西,治到,才算立住了七成,剩下三成,叫防复发。
没有治完。他说,殿下,往后每日还要擦药酒,还要练腿上的劲儿,天冷了要穿暖,不能逞能淋雨蹚水。这条腿是把好刀,如今开了刃——开了刃的刀,更要日日保养,不然会锈。
保养到几时?
保养到殿下骑上马,跑得比今日还快。
李承乾一口应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神神秘秘,闭眼。
让你闭眼!
田青依言闭了。片刻,一块温润的东西挂上了他的脖子。睁眼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坠,雕的是云朵托着一只貔貅,玉色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可使不得!田青赶紧去摘,殿下,此物太贵重——
不许摘!李承乾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这是我三岁那年,父皇赐的压襟玉,我一向贴身戴着。母后说,玉护身,我如今腿好了,用不着它护了——往后换它护你!
田青的手停在半空。
田青,八岁的太子仰着头,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说,你记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动你——东宫,欠你的。
院子里的风穿过廊下,吹得檐角一串铜铃轻轻地响。
田青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这句话,半个月前他就听太子说过一回我这腿,今后就交给你了,可今日这一句你就是我的人了,分量完全不一样——前一句,是病人对医者的托付;这一句,是储君对臣子的擢拔。
一个无俸无禄的药园学徒,从今日起,在东宫的名册上,有了分量。
殿下。田青把玉坠拢进衣领里,退后一步,撩袍,郑重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草民田青,谢殿下。
李承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来扶:你干嘛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快起来!田青你起来呀!
殿下受得起。田青伏在地上,声音平稳,从今日起,草民不再只是给殿下治腿的医士。殿下往后若有一日要用草民,草民这条命,也是东宫的。
太子愣住了。半晌,他抿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把田青拽了起来。
当日傍晚,东宫的赏赐流水一样抬进了太医署——一匹绢、一石米、两斤茶,还有皇后娘娘单独的一份:一盒阿胶。
令狐署令亲自把东西送到通铺,捋着胡子,把田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半晌,说了一句:田青啊田青,老夫在太医署当了二十年差,见过治好病的,没见过把东宫的人心治回来的。你这一手,比医术金贵。
署令过誉。田青躬身,草民只是照着医身医心四个字办事。
嗯,这话像你说的。令狐署令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老夫提点你一句。太子殿下今日跟皇后娘娘回话的时候,说了一句——田医士这样的才,埋在药园里可惜了。娘娘只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可用
田青垂下眼,心里一声。
官帽子落下来之前,先有的是。令狐署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几日把差事都办利索了,药园的、药库的,账目清爽些——老夫这话,你听懂了。
听懂了。田青躬身,多谢署令提点。
署令走后,田青站在通铺门口,望着廊外沉沉的暮色,心里像有一面镜子,前后照了个透亮。
太子的腿,治好了。皇后的话,落下了。署令的提点,到了。这长安城里,一顶官帽子正在天上打转,不知哪一日,就会不偏不倚地,落到他这个药园学徒的头上。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周管事那本账,郑小满才记了小半本;柳三变如今在署里见了他,皮笑肉不笑,那句等他治砸了早就没人再提,可田青知道,这种人不会真的死心;还有东市那日,那摊假药背后影影绰绰的行会影子……
树欲静,风不止。要紧的,是根。
小满!他回头喊。
郑小满从铺上探出头。
从明日起,药园、药库两边的账,再给我理一遍。田青说,不是理给周管事看的,是理给看的。
郑小满茫然。
田青望着暮色里的宫墙,轻声道,要变天了。
夜里,灵田。
田青把玩着脖子上那枚貔貅玉坠,坐在田埂上,跟神农氏把白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成了?神农氏问。
成了。田青道,腿,能跑了。东宫的人心,拿住了。皇后那句,也落下了。前辈,你早前说的那句——根扎稳了,官帽子自己会落下来,看来要应验了。
应验早了。神农氏慢悠悠地泼了瓢冷水,你如今这点,扎的是东宫一家的土。东宫的土再厚,也只占长安城的一半——另外一半,在朝堂上,在药行里,在你还没照过面的那些人手里。小子,帽子来的时候,接稳了;接帽子的人多了,眼红的刀子也就快了。
田青笑了笑:所以我把账理清爽,把郑小满那本小册子接着养。
还有一样。神农氏道。
前辈请讲。
你的医术,如今治好了皇后、太子,满长安的眼都看着。可你行医的名,还只在宫墙里头。宫墙里的名声是,宫墙外的名声才是。贵是别人捧的,重,是你自己挣的。
田青捏着玉坠,慢慢点头。
我明白。他望着满畦的药苗,轻声道,云田堂的那块地界,我迟早要自己去挣。
灵田的夜里没有星,药苗的微光映在他眼睛里,一片安安静静的绿。
这长安城的第一步,他终于用两条腿,稳稳地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