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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五月。

田青率医营,从凉州出发,沿河西走廊,西行半月,到了甘州。

甘州比凉州更远,也更苦。城小,民贫,守军只有一千出头,城墙年久失修,处处破败。城外几十里,就是羌人的游骑常出没的地界。

田青一到甘州,先没去守将衙门,而是先看了一圈城里的情况——城里有百姓三千多户,药店只有两家,药材还大多是陈年的。守军的伤兵,更是没有专门的医所,伤了就往衙门后院一抬,等死。

这不行。田青对同行的医士们说,甘州不比凉州,凉州至少还有成建制的守军和药材,这里要啥没啥。咱们要先立规矩,再救人。

他先把医营扎在城中一处空院里,清点药材,列了个单子。然后,亲自去找甘州守将——一个姓李,叫李绩的年轻将领。

李将军,我是太医署田青,圣上派来随军行医的。田青开门见山,我看了城里的情况,有三件事,要请将军配合。

李绩——正是大唐名将李绩,此时年近三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医官,挑了挑眉:哦?哪三件事?

第一,伤兵不许再往衙门里抬了。我在东城设了医营,伤兵直接送医营,专人治伤。

第二,守军的伙食,要改。天天吃干粮喝冷水,肠胃迟早出问题。我给将军列一份单子,按着采买,花不了几个钱,能少死很多人。

第三,城中百姓,我可以义诊,但药,得将军想办法——我带的药材不够。附近的山里,有野药,我派人去采;将军若能匀出一队兵卒,我教他们认药采药,这药材就有了。

李绩听完,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田医正,你这话,不像是一个太医说的,倒像是个带兵的人。

将军过奖。田青道,我只是救人救多了,会算账。

李绩拍板,三件事,我都应你。你放手做。甘州城的军民生死,我交给你。

田青在甘州,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他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甘州的军医所立起来了。伤兵,有了正规的治所。

第二,他教守军认药采药,把河西走廊上的野黄芪、甘草、柴胡、锁阳、枸杞,都收进了军需。药材,不再愁了。

第三,他给甘州城的老百姓义诊,顺带,把城里的两家药铺的郎中,也教成了战地急救的帮手。

五月末,甘州城外,羌人果然又来犯了一次。李绩领兵出战,打了半日,伤兵送回来,田青领着医营,从午后治到天黑,十七个重伤的,救回来十六个。

李绩战罢回城,看着田青又瘦了一圈的脸,忽然道:田医正,你这个人,我要好好记着。

将军记我做什么?

记你一声恩。李绩道,这河西走廊的仗,打起来,多半要靠你这个医营撑着。将来,你回长安,我李绩,欠你一份人情。

田青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他不知道的是——李绩这份人情,日后,会救他的命。

六月初,长安的信,又到了。

这次,有三封。秦大丫的、杜小棠的,还有——公主的。

公主的信,还是一张字条,夹着一片嫩绿的黄芪叶:

凉州大捷,听说你升了太医令。恭喜。我的黄芪,又长高了一寸。等你回来,它能开花。

田青捏着那片嫩叶,看了很久,收进贴身的衣袋。

窗外的风,卷着河西的沙。

他低声,像是自言自语:

快了。等我这边,站稳了,就回去看你们。

贞观三年,六月。

甘州城外的羌人,这次来势汹汹——不光是羌人,还裹着河西一带的杂胡,号称两万,把个小小的甘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绩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脸色沉稳,但眉宇间有一丝凝重:两万人,咱们一千。这仗,不好打。

将军守城,我管伤兵。田青站在他旁边,将军只管打,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抬下来,我就能接住。

李绩深深看了他一眼,田医正,咱们,背靠背。

这一仗,打了七天七夜。

七天里,甘州城头,炮火不歇——是抛石机砸过来的石块,和密如雨点的箭矢。城下的羌兵,一次次冲上城头,又一次次被打退。城上的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伤兵,源源不断地抬下来。

田青的医营,成了全城最忙的地方。

他从天亮治到天黑,从天黑治到天亮,七天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重伤的抬进来,止血、缝合、接骨、上药;轻伤的包扎了,立刻回去守城。医士们累得手都抖了,田青咬着牙:再撑一撑。城在,我们就在;我们倒了,城就完了。

第三天夜里,城头传来急报——李绩,中箭了。

田青听到消息,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他冲出医营,一路跑到城头,看见李绩坐在墙垛下,肩膀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已经穿透甲胄,扎进肉里。

将军!田青扑过去,你别动!

他剪断箭杆,用刀划开甲片,一点一点把箭镞挖出来——箭尖带着倒刺,剜出一块肉来,血喷涌。田青用烙铁烫住,上药,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李绩咬着牙,一声不吭。

将军,你这伤,要歇半个月。田青包完,直起身,城,我来替你看着。

李绩抬头看他,哑声道:你一个医官,看什么城?

我看了七天城。田青道,城头的伤兵,都是我的兵。他们躺下了,我给他们治;他们再上城,我教他们怎么躲箭。这城,不会丢。

当天夜里,羌人又发了一次猛攻。田青果然站在城头——他不上阵杀敌,但他指挥着民夫,把城头的伤兵,一个个往下抬,又把守城的器械,一捆一捆往上送。守军看见他一个文弱医官,都在城头冒着箭雨来回跑,气势大振。

田医正都上来了,咱们还怕个卵!

第八日清晨,羌人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后勤断了。围城半个月,羌人的粮草跟不上,又听说凉州的唐军要来驰援,怕被夹击,连夜退了。

李绩裹着伤,站在城头,望着退去的羌兵,许久,才说了一句:

田医正,这城,是你和我,一起守住的。

田青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笑了笑:将军守城,我守人。咱们,都没丢。

甘州,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