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乌云遮住,时掩时现。
曹涣半躺在榻上,指尖一下下地叩着榻面。
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郡主。
正思量着,该用一个月的时间把郡主毒死,还是用半年的时间把郡主毒死时,院中忽然炸开一片哭喊。
“阿叶,你求求侯爷,放了他们父子俩吧。”
“阿叶,你又不是不知道,李老二这个村霸,我家阿生也是被逼过来的。”
曹涣心口一紧。
大川的声音插了进来:“阿叶妹子,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是阿兰的声音:“你们闹什么闹!休要这么拉扯我阿叶嫂嫂。”
曹涣猛地起身,可大腿上的扯痛一下子让他跌回到了榻上……
院里挤满了人,亲兵、镖师、哭闹的村民。
柳儿一脸为难地看着面前拉扯她胳膊的妇人,“李嫂,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你让我如何慢慢说!”李嫂把柳儿的胳膊攥得更紧了,她打了一个寒战,“李老二刚刚在村口被活剐了,我家阿生啊……”说着,便一口气没上来,昏死了过去。
“李嫂!”柳儿喊了一声,赶忙把李嫂扶住了,“阿兰,快帮我一起把李嫂扶到树下。”
李志正在柴房里找木棍,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他看见亲兵和镖局的人全围在院中,柳儿和阿兰扶着一个妇人,往树那边走。
妇人瘫坐在树下,有气无力地靠着阿兰。
李志赶紧跑过去:“怎么了?”
柳儿还没开口,一个哭得满脸都是泪的老妇人又跪在柳儿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阿叶,这都是孩童间的玩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和侯爷说说,放过我家孙儿好不好?”
血混合着泪,一起从妇人的脸上往下淌。
李志听了这个妇人的说辞,已经明白了大概,这些人是刚刚那些和李老二一起闹事的村民的家人。
刚刚这些人,除了李老二一家,全部都被曹涣关在猪圈里,听候发落。
一个年纪稍轻的妇人踉跄着跑了过来,正要跪下,被柳儿一把扶住了。
“张嫂,莫跪,折煞我了。”
张嫂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阿叶,他们都说你是镇北侯那个被……那个死了的夫人。你是不是?
柳儿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和他没关系。”
身后的房门响了。
曹涣拄着剑当拐杖,从屋里一步步挪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染血的血衣。
阿兰和大川对视了一眼。
亲兵阿根见状赶紧去扶。
曹涣看了一眼柳儿,怒吼道:“是谁敢惊扰本侯夫人?
张嫂闻声,赶忙退后了两步。
曹涣将剑提起,恶狠狠地指着那帮哭闹的人,他将每个字说得都很重,带着威压,“再哭一声,本侯连你们一起抓,一起剐!敢欺负本侯的孩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吵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院内灯笼里烛火的“噼啪”声。
张嫂看着柳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阿叶,安儿真是镇北侯的儿子?”
“不是。”柳儿沉着脸,“安儿是我一个人的。”
她的话一出,曹涣将剑柄握得“嘎吱”作响。
不知谁插了句嘴:“哪有一人能生孩子的……”
“住嘴!”大川冲人群吼了一声。
柳儿冲张嫂笑了笑,便朝曹涣走过去。
“放人。”
曹涣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不放。”
“放人。”柳儿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曹涣一手将剑拄在地上,一手推开扶着他的阿根,“我凭什么放?他们欺负我儿子。”
柳儿哑言了,其实安儿受欺负和她背后的闲言碎语她都清楚明白,她也找过那些坏孩子的家人,可能怎样,只是嘴上说说,到头来被一句孩童间的玩闹打发了。
她又扫视了一眼来找她闹的人,其中确实有李老二要挟来的那些平时待她母子好的人家,但大多数都是那些坏孩子的家人。
见柳儿说不出来,曹涣挑了挑眉毛。
就在两人对峙时,赵嫂抱着安儿出来了。
安儿似乎刚醒,揉着眼睛,趴在赵嫂肩头。
他看见人堆后面站着个老妪,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媪!”
曹涣抬起头,顺着安儿的目光望去。
只见老妪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步履蹒跚地递给安儿。
安儿拿着饴糖,开心地笑着。
李志见状,赶紧从赵嫂手里把安儿抱过来,走到曹涣和柳儿中间。
安儿手里攥着饴糖,口水直往下淌,当看见曹涣的剑,眼睛瞬间亮了。
“换!”他把手中的糖递向曹涣,脆生生地喊,“剑。”
曹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摸了摸安儿的头。
“好孩儿,阿父这把剑就是你的!等安儿长大了,阿父就把它交给你!你带着它去征战沙场,当安将军!”
安儿笑得合不拢嘴,点着头,“安将军!”
柳儿眼眶发酸,将头别了过去。
那双像极了曹涣的眼睛,此刻傲气得惊人。
安儿是曹涣的血脉,终究还是像他,这是她怎么也改不了的事。
大川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李志趁机凑到安儿耳边,小声教他:“安儿乖,对阿父说,放人。”
安儿冲李志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明白。
李志只好指了指刚才给安儿糖的老妪,又指了指曹涣,“替阿媪对阿父说放人!”
安儿拿着饴糖咬了咬,咧开嘴笑得很开心,他又看看给他饴糖的老妪。
当看到老妪殷切的目光,安儿像是明白了。
他回过头,奶声奶气地对曹涣说:“放人。”
曹涣愣住了,安儿的声音撞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安儿说……为何让阿父放人?”曹涣笑着问向安儿,他的声音发颤,他知道安儿可能不明白,他只是想这样替安儿喊自己阿父。
安儿笑着,指了指张嫂:“婶婶给安儿做被被。”又指了指老妪,“阿媪给安儿饴吃。”最后来回看了看,似乎没有他要找的人,眼神有些暗淡,但还是开心地说:“阿花陪安儿。”
张嫂和老妪擦了擦眼角,还有平时爱欺负安儿的那帮坏孩子的家人,也都垂下头,默默擦起了眼泪。
李志掂了掂怀里的安儿,轻声说了句真乖!随即看向曹涣,“侯爷,公子既说了放人,引头的李老二也已正法,不如就饶了这些人吧。”
曹涣没有应声,扫视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柳儿身上。
可柳儿却始终不看他。
此时,柳儿心口堵得厉害。
这三年,她独自一人护着安儿。可到头来,安儿却为了那些欺负他的人,以儿子的身份求曹涣。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安儿坏笑了一下,指着李志:“伯伯坏,吼阿娘!”
柳儿猛地抬头,看向安儿。
曹涣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本侯的儿子果然聪慧,像他阿父这般护着阿娘,好!”他掐了掐安儿的脸蛋后,指了指李志,“阿父帮你把这个坏伯伯抓起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