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的车。
白浮生派了辆车送站,钱母也来送站,往两人包里塞了许多吃食:路上吃,别饿着。
黄向东和钱卫国上了车。
列车北上,哐当哐当。
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头一天上车,第二天一整天,第三天上午到泉市。
卧铺隔间里,黄向东把行李放好,躺下眯了一会儿。
钱卫国无聊得很。
他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风景,又翻了一会儿铺,最后实在憋得慌:
老四,走,去硬座那边转转。
去那干啥?黄向东道。
看热闹呗!钱卫国道,硬座那边人多,天南海北的人都有,什么嗑都能唠。这卧铺里,没几个人,闷得慌。
黄向东拗不过他,起身跟着他。
他坐火车,几乎次次都能撞上点事。
这趟回程,不知能碰上什么。
钱卫国单独活动,他还有点不放心。
硬座车厢,果然热闹,人挤着人,过道里地上也坐满了人。
有打牌的,有抱着孩子喂奶的,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人声、烟味、汗味,混成一片。
钱卫国来了精神,这儿瞅瞅那儿看看,跟这个搭两句,跟那个唠两句。
黄向东跟在后面,目光慢慢扫过车厢。
走到第三节车厢时,前面忽然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咋了咋了?钱卫国眼睛一亮,挤了上去。
黄向东慢了一步,站在人群外,往里看。
人群当中,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汉,灰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庄稼人。
他手里举着一罐饮料 —— 易拉罐,可口可乐。
这种洋饮料,刚进华国没几年,车厢里的大多数人,见都没见过这东西。
老汉一脸为难,举着罐子翻来覆去地看:
俺在广州打工,今天回家,亲戚送站的时候,给了俺两罐这洋玩意,说让俺路上喝。可这东西…… 咋打开呢?
俺寻摸了半天,也没摸着个门道。
人群里有人笑:那是易拉罐!上面那个拉环,一拽就开!
拉环? 老汉憨憨地,俺也拽了,没拽开啊……
我来我来! 一个东北口音的大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热心,老哥,我帮你开!
他接过易拉罐,手指扣住拉环, 的一声,拉开了。
大汉愣住了,举着拉环凑到眼前:
老哥,你这拉环上…… 咋还有字呢?
有字? 老汉凑过去,啥字?
好像…… 恭喜中奖
大汉嗓门一下子高了,奖金两万!
两万!
车厢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两万块 —— 那是什么概念?
工人一个月挣四五十,一年攒不下五百。
两万块,够一个工人挣一辈子。
俺不识字, 老汉把拉环攥在手里,惊慌失措道,两万!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
真的有这好事! 那东北大汉道,这罐子上印着抽奖说明,还能是假的?
人群里,一个中年干部模样的人站了出来。
中山装,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
他推了推眼镜,先把老汉手里的罐子要过来,翻过来看了一圈,指着罐身上一行小字:
老哥你看,这罐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 本兑奖活动,特等奖两万元,一等奖五千元,二等奖两千元
这是可口可乐搞的抽奖活动!
人家可口可乐,是外国公司。进咱们华国,国家有政策 —— 你在咱这儿挣的钱,也得留在咱华国。所以他们搞这个有奖活动,卖饮料,让利给咱们老百姓!
我出差在魔都见过好几回了,真事儿!凭拉环兑奖,跑不了!
这事,是真的!
那可不!
干部把罐子还给老汉,又补充道:
老哥,这兑奖,得上魔都。可口可乐的华国区总部,在魔都。你得拿着拉环,上魔都去兑。”
老汉一听,脸上的喜色,变成了为难:
魔都? 他搓着衣角,俺在广州打工,家在西边。俺这趟回家,本来就没挣几个钱…… 再专程跑一趟魔都兑奖,路费、吃住,又是一笔开销。这…… 这可咋办?
他攥着拉环,愁得直叹气:这可咋整呢……
人群里,一位戴墨镜、穿得挺时髦的年轻女子开口了:
大哥,你要是不想去领,干脆卖给我得了!我出两千,你直接拿着钱回家,这样多省心!
两千? 那东北大汉一听,嗓门就起来了,妹子,你这也太不地道了!人家这是两万块的奖金,你出两千就想拿走?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我出三千! 大汉道,老哥,我给你三千,怎么样?
三千五!
四千!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价越喊越高。
老汉捏着拉环,更慌了:这…… 这东西,真值这么多钱?
钱卫国挤在人堆里,看得眼睛发直,回头一把扯住黄向东的袖子,压着嗓子:
老四!两万块!咱也出个价,把它买下来!
别喊。 黄向东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假的。
假的? 钱卫国一愣,咋假的?你没看见,那干部都说了,真有这活动!
可口可乐公司,从来没搞过什么拉环中奖。 黄向东道,这罐子,本身就是假的。
那…… 那拉环上的字……
他们自己做的假饮料。 黄向东道。
这种假中奖的骗术,在黄向东的上一世,早就烂大街了,人人耳熟能详,碰上避之不及。
上一世的骗子用得最多的道具,是三年后才出产的健力宝。
黄向东想起一部宁浩执导的电影——《疯狂的石头》。
电影里就有这么一段:几个骗子在公交车上演易拉罐中奖,演得那叫一个投入 —— 演骗子的那个演员,和自己同姓,叫黄渤。
那张脸演得比眼前这老汉还憨厚老实。
电影里,满车乘客在黄渤拉开易拉罐,大喊‘中奖’的瞬间,哗啦一下全躲到车厢后头,离他远远的,没一个人上当。
可见后世的人,对这种骗术,熟得不能再熟了。
可眼前,是1981年。
这种骗术刚刚冒头;这种易拉罐装的洋饮料,车上大多数人见都没见过。
所以才有这么多人信。
黄向东心里,不由得对眼前这伙骗子生出几分佩服—— 他们的招数,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两个版本。
这么一场表演,围观的不少,掏钱的可没几个 —— 广撒网,成功概率太低。
他们肯定是已经盯准了目标,才在目标跟前演的。
黄向东留心观察,果然看出门道来。
人群里,老农、干部、时髦女、东北大汉,隐隐围着硬座上两个中年人。
那两人穿着齐整,看模样,像是企业里出来跑业务的,或是做买卖的生意人。
这样的主,出门是带着钱的。
黄向东的猜测,很快有了着落。
那中年干部凑到那两个生意人跟前,商量起来:
两位兄弟,刚才你们也看见了 —— 现在价都喊到七八千了。
我身上只带了五千块钱,不如咱们仨人合伙,出一万买下来!两万块的奖,一万买,翻一番,稳赚不赔!
那两个生意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其中一个搓着手,为难道:再凑五千…… 我们哥俩身上倒是有,可这钱,是进货的钱……
进货的钱,回头兑了奖再补上,一样的! 干部道,要是你们对我不放心——这样,拉环你们拿着!
这话一出,两个生意人眼睛都亮了。
拉环攥在自己手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其中一个拍板,干了!
三人凑到一边,数了钱。
干部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正好五千。
两个生意人也凑出五千,一块儿递过去。
一万! 干部冲老汉道,老哥,那个拉环我们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