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秀儿把账本摊了一桌子。
书桌上左边一摞是合作社的,右边一摞是制药作坊的,还有四本薄一点的摊在旁边,分别是赵家村豆腐坊、陈家洼油坊、下柳村酱坊和周家坳豆芽坊的。
秀儿对着账本拨算盘,拨了一阵,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怎么了?”林薇在桌边坐下。
“账分得太细了。”秀儿说,“合作社一本,制药作坊一本,四个作坊各一本,加上巡防队的补助、药田的成本、作坊的进出料,一个月下来光对账就得对好几天。我一个人都要看不过来了。”
林薇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之前只有合作社和制药作坊的时候,秀儿一个人管账勉强够用。
现在四个村的作坊都起来了,各是各的账,秀儿再能干,一个人也拆不开。
“得配账房了。”林薇说,“每个点一个账房,你只管总账和查账。”
秀儿点头:“高巧跟我学了半年,一般的账能记了。合作社这边的账可以交给她,我隔几天核一次就行。”
“制药作坊那边呢?”
“孙顺自己就在管。”秀儿说,“他识字,账也记得清楚。但他管着整个作坊的生产,从进料、炮制、配药到出货,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再让他记账,迟早要出错。得给他配一个,专门管账。”
林薇把四个作坊的账本拿过来翻了翻:“其他四个作坊呢?”
“赵家村那边,赵保田的儿媳妇识字,之前来问过能不能跟我学记账。”秀儿说,“陈家洼的陈立冬媳妇也行,我记得她说过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账房周先生学过几年认字。下柳村的陈德安儿媳妇不识字,但他们村有个老账房,以前在县城给人管过铺子,现在年纪大了回村养老,可以请他来。周家坳那边人少,账也简单,周正良自己就能记。”
林薇把账本合上:“那就这么定。合作社让高巧管,制药作坊再配一个人跟着孙顺学,四个作坊各配一个账房。你每个月把六本账收上来核一遍,核对完了再报给我。前期培训的事你抓紧,别等账乱了再补。”
秀儿应了一声,第二天就把高巧叫来,把合作社的账正式交给她。
高巧跟秀儿学了半年,记账的格式、算盘的口诀、对账的规矩都摸熟了。
秀儿交代了几句,又把合作社最近几笔账让高巧自己做了一遍,做完拿过来核,没错。
“行。”秀儿说,“以后合作社的账你记,记完了每五天给我看一次。有对不上的地方,随时来问。”
高巧抱着账本走了,脸上又紧张又高兴。
制药作坊那边,秀儿去找了孙顺。
孙顺正在车间里盯着炮制,听说要给他配个账房,愣了一下:“配谁?”
“你自己挑。”秀儿说,“作坊里那么多人,找个识字、心细、嘴严的。账房不比别的活,嘴不严不行,手不干净更不行。”
孙顺想了一会儿:“陈小花吧。她跟高巧一块儿学了点记账,底子不差,人又稳当,之前在配比车间干的时候,药名药性都熟。调过来管账正合适。”
秀儿点头:“那就她。你带着她学,进料、出货、工钱、成本,一样一样教。我每个月来核一次。”
孙顺应了,当天就把陈小花从薇秀院叫到作坊,在作坊账房里摆了一张桌子,把账本和算盘交给她。
陈小花跟着秀儿学过记账,上手快,孙顺讲了一遍进出料的记法,她当天就记了一笔,拿给孙顺看,没错。
赵家村那边,赵保田的儿媳妇收到消息第二天就来薇秀院找秀儿。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笔墨和一个旧账本。
秀儿把豆腐坊的账教她记了一遍,进豆子多少斤、出豆腐多少斤、豆腐干多少斤、腐竹多少斤、卖了多少、成本多少、工钱多少。
教完了让她自己做了一遍,做完拿来核,基本没差。
“行。”秀儿说,“以后豆腐坊开起来,账你来记,五天给我看一次。”
陈家洼那边,陈立冬媳妇也来了。
她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账房学过几年认字,老先生以前在县城铺子里管过账,年纪大了回村养老,闲着没事教过村里几个孩子认字,不收钱。
陈立冬媳妇就是那时候跟着学的,字认得不全,但记账够用。
秀儿把油坊的账教了一遍——进豆子、出油、出饼、卖油、卖饼、工钱、成本。陈立冬媳妇学得快,半天就上手了。
下柳村那边,陈德安把村里的老账房请了出来。
老账房姓周,六十多岁,以前在县城的铺子里管过账,后来年纪大了回村养老。
秀儿去了一趟下柳村,跟周账房把酱坊的账对了一遍,讲清楚格式,留下账本。
“五天给我看一次。”秀儿说,“我先看,再报给东家。”
周账房点了点头,没多问。
周家坳那边,周正良自己管账。他跟秀儿说:“我识字不多,但记账够用。豆芽坊的账简单,进豆子、出豆芽、卖了多少,就这几样。我让儿媳妇帮着记,我核一遍。”
秀儿点头:“行。五天给我看一次。”
账房的事安排完了,秀儿又跟林薇提了另一件事。
“学堂那边,许先生一个人教四五十个学生,从早到晚连轴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秀儿说,“赵教习和李教习还能轮着来,许先生就一个人,再这么下去要累出毛病。”
林薇想了想:“得再请一个夫子。”
“请谁?”
“让谢明远去找。”林薇说,“上回找许先生,他找得不错。再让他找一个,条件跟许先生一样,不迂腐、能变通、肯教实用的东西。最好是个年轻的,有精力,能跟许先生轮着来。”
第二天中午谢明远来蹭饭的时候,林薇把话跟他说了。
谢明远端着碗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姓方,二十来岁,去年刚中了秀才,家里穷,一直在县城给人代写书信。学问扎实,人也不死板。我去问问,他要是愿意来,就让他来试试。”
“行。”林薇说,“你带来我看看。”
谢明远应了,第二天下午就把人带来了。
方先生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只旧书箱。
进了院子在堂屋门口站定了,先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布局。
林薇把他让进堂屋,倒了茶。
方先生双手接过,搁在桌上,没有急着喝。
“方先生,我这学堂跟一般私塾不太一样。”林薇开门见山,“你教过书吗?”
“教过两年蒙童。”方先生说,“在县城一家私塾帮着带低年级的学生。”
“怎么教?”
“先识字,再读经,再学算。”方先生说,“但我不主张死记硬背。孩子记不住就多讲两遍,讲不明白就换个法子讲。有的孩子听一遍就懂,有的得画图,有的得拿实物比划。不能一个法子教所有人。”
林薇点了点头:“我这学堂分文课和武课。文课教识字、算账、看契书、量地算亩。武课有赵教习和李教习管着,不用你操心。你来了之后,跟许先生轮着来,他教上午,你教下午,或者你教上午,他教下午。两个人轮着,谁也不至于累趴下。”
方先生想了一下:“学生有多少?”
“现在四十多个。以后可能还要加。柳河村和赵家村是主力,陈家洼、下柳村也有几个。明年周家坳那边可能也要送人过来。”
方先生点头:“那行。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就来。”林薇说,“你先跟着许先生看两天,摸清楚学生的底子和进度,再自己上手。”
方先生应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学堂。
许先生带着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把学生的名册和进度讲了一遍。
方先生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这个学生认了多少字”“那个学生的算账学到哪儿了”。
问完了,在教员室里坐下来,把名册翻了一遍,拿炭笔在边上做了几个记号。
中午散了学,方先生和许先生在教员室里坐了一会儿。
赵怀安从院子里走过,手里提着一把锄头,他上午在晾晒场那边指点巡防队练农具,刚回来。
方先生在窗边看了一眼,问许先生,“这位是赵教习?”
许先生笑了一下:“对,赵教习是边关退下来的教头,拳脚功夫都是真功夫。”
方先生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教室,把下午要讲的课备了一遍。
到了下午,方先生上了第一堂课。
他讲课跟许先生不一样,许先生稳重,一字一句慢慢讲;方先生年轻,讲得快,但讲得活。
他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图,拿实物比划,讲到算账的时候,把班里的学生分成几组,一组当卖家,一组当买家,现场演了一遍买卖算账。
学生觉得新鲜,听得比平时认真,连后排打瞌睡的两个都坐直了。
散了学之后,许先生在教员室里坐了一会儿,跟方先生说了一句:“你这法子好,比我讲得活。”
方先生笑了一下:“你教的是根,我教的是叶。根扎稳了,叶子才长得开。”
许先生点头,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