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在陈归归那里住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剑胚终于淬好了。陈归归从炉火里夹出最后一道工序的剑胚，在水槽里淬了一下，“嗤”地一声白汽腾起来，弥漫了小半间炉房。他用干布把剑胚擦净，搁在铁砧上冷却。
苏惊羽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枚银灰色的剑胚在冷却过程中慢慢变得沉静，忍不住伸手想摸，被苏惊蛰捏住了手腕。
“烫。”苏惊蛰松开她。
苏惊羽缩回手，吹了吹指头：“……我还没碰到呢。”
“碰到就晚了。”
苏长椿在旁边把剑胚翻了个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打磨两天，装上剑柄就能用了。惊蛰惊羽，到时候你们试试合不合手。”
苏惊羽立刻举手：“我现在就想试！”
“现在不行，还没开刃。”苏长椿把剑胚小心地收进布袋里，“等打磨好了，肯定让你第一个试。”
苏惊羽这才把举着的手放下来。
陈归归在旁边净了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炉房外面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惊蛰一眼：“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说——你们明天若是不急着走，帮我跑一趟南边。我一个老友那边出了点岔子，本来我打算亲自去，但这两天炉火正旺走不开。你们替我跑一趟，就当顺路见见世面。”
苏惊蛰还没开口，苏惊羽先问：“岔子大不大？”
陈归归想了想：“不算特别大，但有点麻烦。就是他养的一只镇山兽跑出来了，在山里闹腾。他年纪大了，追不动，正发愁呢。”
苏惊羽眼睛一亮：“镇山兽？长什么样的？”
“长得像猫，但比猫大一圈。”陈归归用手比划了一下，“毛是灰蓝色的，尾巴长，挺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被关久了，有点拧。”
苏惊羽立刻转头看着苏惊蛰：“姐！”
苏惊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归归：“需要我们做什么？”
“找到它，安抚它，让它回笼子里就行。不用打。”陈归归说，“它不伤人，就是喜欢叼东西走。我老友说它叼走了他三罐灵蜜、两捆灵草药和一只鞋。”
苏惊羽：“……它叼鞋干什么？”
“也许叼着好跑。”陈归归说着自己笑了笑。
苏惊蛰点了点头：“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陈归归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灰色的竹符递给她：“拿着这个，到了南边山头捏碎，我老友那边的人会接应你们。另外，我让长椿陪你们一起去。”
苏长椿在旁边愣了一下：“师父，我也去？”
“你外甥女要去做事，你不得跟着？”陈归归理所当然地说，“顺便把我那枚新炼的扣环带过去给我老友。上次他来的时候我就说要给他，一直没机会送。”
苏长椿应了一声，接过那枚竹符。
第二天清早，苏惊蛰把银霄塞进衣领里，银霄不太情愿地咕哝了一句，但还是缩进去了。苏惊羽抱着肥鸡站在院子里，肥鸡也被塞进了她的衣领，一个衣领里窝着一灰一白两团，挤得互相瞪眼。
苏长椿把飞舟放出来，一行人登上舟，朝南边飞去。
飞舟飞了不到两个时辰，下方的山势渐渐变得陡峭起来，林木也从阔叶渐变成针叶。苏长椿把飞舟降在一处山坳里，三人跳下来。苏惊蛰捏碎了那枚竹符，一道灰色的光点从掌心散开，飘向山林深处。
没多久，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上一顶旧斗笠，脸上瘦削，皱纹很深，但眼睛挺亮。他看见苏长椿先是一愣，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小的，目光在苏惊蛰身上停了一瞬。
“陈归归让你们来的？”
苏长椿上前拱了拱手：“韩师叔。师父说您这边的镇山兽跑了，让我们过来看看。”
韩师叔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袖子被什么咬掉了一截，布茬参差不齐：“它把我这件衣服叼走了两次，追了半天又放下来，像逗我玩似的。”
苏惊羽探头：“那它现在在哪儿？”
“昨儿傍晚还在东边的溪谷附近晃荡。”韩师叔抬手一指，“我早上去看，溪谷边留了一串脚印，应该是往深山里去了。它平时喜欢睡在向阳的石头上，这个时辰大概在那边打盹。”
苏惊蛰点了点头，朝那个方向迈步走过去。
韩师叔在后面跟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冲苏长椿低声道：“那镇山兽虽然不咬人，但它速度快得很，你们……能追上？”
苏长椿嘿嘿一笑：“韩师叔放心，我外甥女有办法。”
韩师叔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苏惊蛰那双小短腿，又看了看她肩膀底下隐隐鼓起的一小团灰毛。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跟在了后面。
溪谷比想象中深一些。两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谷底有一脉浅浅的水流，水声在安静的谷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惊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的石头——果然在几块朝阳的石面上看到了浅浅的爪印。
“这边。”她拐过一个弯，脚步放轻了。
前方有一块巨大而平整的灰白色岩石，石头表面被晒得温热。石头上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灰蓝色的长毛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尾巴搭在石沿上，尖儿轻轻晃悠。
苏惊羽悄悄踮脚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它睡着了。”
银霄从苏惊蛰衣领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那团灰蓝色的毛球一眼：“有点像猫……但比猫胖。”
肥鸡也从苏惊羽衣领里探出脑袋，和银霄一左一右地观望。
苏惊蛰没急着靠近。她在离石头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罐东西——是出发前陈归归塞给她的灵蜜。她揭开盖子，把蜜罐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等着。
风把灵蜜的甜香带过去。
那团灰蓝色的毛球先是耳朵动了动，然后鼻尖抽了抽，接着整只兽从石头上慢悠悠地撑起前腿，睁开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它看见地上那罐灵蜜，又看了看蹲在几步远的小人，犹豫了两息，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低头舔了一口灵蜜。
舔完第二口的时候，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抬头看了苏惊蛰一眼。
苏惊蛰没动，也没出声。
镇山兽又低头舔了两口灵蜜，然后懒洋洋地蹭了蹭罐子边缘，半蹲下来，尾巴卷到了前爪旁边。
韩师叔在后面远远看着，嘴巴微张：“……它怎么这么乖？”
苏惊羽在旁边小声答了一句：“我姐跟它讲道理了。”
韩师叔一脸茫然：“我没听见她讲话啊。”
苏惊羽想了想：“可能讲的是兽语。”
银霄蹲在苏惊蛰衣领口，看着那只灰蓝色的胖猫蹲在蜜罐旁边舔得不亦乐乎，偏过头，用尖细的小嗓音嘀咕了一句：“……讲个屁的兽语。它就是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