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宋孝安再次去青石板前系了一回鞋带。光线仍然是从西侧斜照过来的，和上次画线时的光照角度基本一致。他从衣袋里取出那支2h铅笔，在第一条线的末端画了一条短横线，和它形成大约六十度的夹角，长度约一指。画完之后他没有多做停留，站起来继续走，穿过文庙巷口后绕回主楼方向。
他回到办公室后，郑耀先没有问他画得是否准确，只是让他第二天上午去桥南仓库方向确认取放操作是否出现了对应的时间偏移。宋孝安说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清晨，宋孝安去了桥南仓库。他没有走旧厂房二楼，而是站在货场边缘的那堆废弃铁皮桶侧面，视线穿过杂草丛落在铁皮门上。门缝里的纸条还在，但位置比前一天略微靠里了一些，露出边角的宽度变窄了大约一个指节的厚度。他确认了这个变化后，又从铁皮桶侧面绕到仓库侧墙方向，确认了地面的两道细痕没有被填平或覆盖，才沿原路返回。
进门后他把纸条位置变窄的细节报给了郑耀先：“纸条还在，但压入的深度比昨天深了大约一个指节。位置靠里了。”
“压入深度变了，说明纸条被抽出来过又重新塞了回去。不是被取走，是被抽出来检查后又放回去了。”郑耀先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取放人员今天来过了，但他没有更换纸条，只是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内容没有变化，然后又塞了回去。这个动作说明他收到了青石板上的双线信号，但他需要先确认纸条的内容是否与信号预期一致，然后才决定是否执行下一步操作。他确认完后没有更换纸条，说明当前纸条上的内容仍然有效，不需要更新。”
他停了一下：“他在今天上午完成了操作，时间比常规取放窗口提前了一些。这不是取消操作，是提前执行。双线信号触发的反应是时间提前，不是中断。”
宋孝安问：“那提前的具体时间差是多少？”
“常规取放窗口大约是在火漆信发出后两到三个时辰。他今天的操作时间比常规窗口提前了大约半个到一个时辰。这个时间差可以作为我们后续预测双线信号响应的一个参考值。”郑耀先从桌面上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提前幅度大约一个时辰以内。”
他放下笔，目光从桌面抬起来：“我们现在拥有了一条可以向系统发送编码信息的通道。双线信号能够触发取放操作的时间提前，如果我们控制线条的数量、方向、夹角，就可以形成一套简单的编码规则，用来向桥南方向发送不同类型的指令。”
宫庶站在桌前：“那编码规则怎么设计？”
“先把这条通道的功能确认到位，再做编码。”郑耀先的声音不高，“目前的双线信号触发的反应是时间提前。如果我们只通过调整线条的组合来触发不同的时间提前幅度，就可以在不改变系统运作方式的前提下，传递至少三到四种不同的指令类型——比如提前一个时辰、提前两个时辰、延迟一个时辰、或者取消操作。每一种组合对应一种指令，取放人员在看到对应的线条组合后，会按照预设的时间调整执行当天的操作。”
他看向窗外：“但这个系统的编码不能由我们单方面制定，因为取放人员目前只识别双线这一种信号组合。如果我们想建立一套完整的编码体系，需要先确认取放人员能够识别多少种不同的线条组合，然后才能确定编码的规模。”
宋孝安说：“那我们可以通过逐步增加线条数量来测试取放人员的识别上限。比如下周放三条线，看取放人员的反应是提前还是延迟。如果他能够区分两种不同的信号组合，说明他的识别能力至少覆盖了两种编码维度。”
“可以。但不要下周做。”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我们刚完成了一轮完整的双线测试，系统需要时间来吸收这个信号组合的含义。如果连续测试，系统会把多个信号组合当成不同的输入处理，而不是同一个信号的不同变体。先等一轮周期过去，等系统把双线信号的含义完全归位到它自己的内部规则里之后，再做下一次测试。”
他停了一下：“等待期间，你只需要维持对青石板状态的基本观察，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如果青石板上出现了新的尘土标记或者擦痕，说明系统已经完成了对双线信号的处理，并且在反馈中调整了它自己的检查规则。那时候再决定下一步的测试方向。”
宋孝安点头应下。宫庶在旁边站着，问了一句：“那我们在等待期间，要不要在文庙巷口方向增加对桥南方向的远距离观察？”
“可以。但你不需要每天去，隔两天去一次旧厂房外围，从货场边缘确认一下铁皮门的锁链状态有没有被加锁或换锁。如果锁链状态变化了，说明系统内部有人对桥南仓库的物理安保做了调整，这通常意味着系统对之前的信号输入产生了结构性的反应。”
宫庶说明天隔一天去看一次。他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郑耀先又叫住他：“你在确认锁链状态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地面上的两道细痕有没有被填平或者覆盖。如果细痕还在，说明桥南方向的通道仍然在使用，没有被关闭。如果细痕被填平了，说明桥南方向的信息通道已经被终止了。”
宫庶把他说的注意事项在脑海里默记了一遍，点了点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郑耀先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画了两条线条交叉的青石板草图上。双线信号已经被系统接收、识别并且响应了，信号反馈的形式是时间提前，幅度在一个时辰以内。这个响应说明系统对双线信号的编码方式是接纳的——它在收到信号之后没有丢弃它，而是把它纳入了自己的操作日程中，用时间调整来回应信号的含义。这个过程相当于系统把青石板上的线条当成了它的输入界面之一，并且通过调整它自己的输出来做出响应。
他合上记录本，把那张青石板草图夹进了本子里。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上午的明亮向午前的白亮过渡，街面上的声音逐渐增多，黄包车的铃铛声、商贩的吆喝声、远处货场的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均匀的背景音。郑耀先坐在那片背景音里，像一个已经校准好频率的接收器，正在等着系统在下一轮周期中以某种可预测的方式回应他已经发出的信号，然后根据回应的方式来调整他下一轮发信的内容和格式。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临江路方向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屋顶，目光平稳，像在观察一片已经被他熟悉了纹理和走向的河床，等待下一轮潮水漫过时水流的方向和速度来验证他画在图纸上的那些箭头和虚线是否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