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白泽城外。
夜色沉沉,妖云低垂,远处那座巨城的轮廓如同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在灰暗的天光下吞吐着浑浊的妖气。
城墙上那一个个狰狞的妖首浮雕在暗影中愈发显得凶厉,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扑向靠近的生灵。
杨婵站在城外一座荒丘之上,白衣猎猎,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色平静,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翻涌着一团压抑到极致的暗火。
哮天犬蹲在她脚边,不安地甩着尾巴,不时抬头看一眼自家三小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怎么二爷还没有收到消息吗?他已经传信给二爷,但至今没有动静。
这就奇怪了。
“三小姐,”哮天犬低声道,“要不咱们还是等二爷来了再说?这白泽城不比别处,城里光是大罗妖就不在少数,白泽本人更是妖族智者,准圣大能,若是贸然……”
一旦在城里闹事,那不是闹着玩的。
二爷都扛不住,最终闹到天庭,丢人的还是二爷。
不过有宝莲灯在,三小姐的性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我不进城。”杨婵声音清冷如冰,“你把那三个叫出来。”
哮天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进城确实冒险,但把那三个小妖约出来拷问一番,就简单多了。
只要不在白泽城范围内动手,那些大妖也犯不上为几个天仙小妖出头。
这白泽妖城和天庭的关系还是非常微妙的。
对不起了,花酒兄弟们!狗哥也没有办法啊。
“行,我这就联系他们。”
哮天犬抬起狗头,闭目凝神,一缕妖识悄无声息地化作一道黑线,朝着白泽城方向延伸而去。
片刻之后,它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联系上了,还是以牵线的名义约他们到城西百里外的老樟树下见面,那仨家伙一听我愿意见他们,屁颠颠的就要出来。”
杨婵没有回答,只是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西掠去。
哮天犬赶紧跟上,四足踏云,黑风呼啸。
白泽城西百里外,果然有一棵老樟树,枝干虬结,树冠如伞,也不知长了多少万年,树身上满是被风霜侵蚀的沧桑纹路。
此刻月光惨淡,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道身影从白泽城方向急奔而来。
当先那个虎头虎脑的正是虎头妖,后面跟着牛头妖和羊头妖,三个家伙都是一脸的兴奋难掩,显然觉得这笔买卖要大赚一笔了。
“狗兄!狗兄!”虎头妖远远就喊起来,“怎么样?哮天神犬真的愿意见我们?”
在他们看来,无非就是狗兄暴露身份,用宝物换取他们的消息。之前的消息中,一些细节可都没有提及。
它刚喊完,就瞧见老樟树下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身姿修长,气质清冷,月光洒在她肩头,像镀了一层寒霜。
虎头妖脚步一顿,迟疑地看向旁边的哮天犬:“狗兄,这位是……?”
哮天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介绍一下,这位是三……”
它话没说完,杨婵已经动了。
她抬手,五指虚张,一道莹白色的光晕从掌心迸发而出,化作三只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虎头妖、牛头妖、羊头妖三个同时攥住。
那光手力道大得惊人,三妖甚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噗通噗通”三声按跪在了地上。
金仙对天仙,简直不要太轻松。
“你……你是什么人!”羊头妖被光手压得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山羊脸还能勉强活动,惊恐地叫道。
“这可是白泽城的地界!你敢在这里动手!”
杨婵低头俯视着他们,眼神平静,语气更平静:“我问,你们答。”
“第一,谁让你们来的?”
三妖面面相觑,还在犹豫。
杨婵五指微微收紧,光手跟着收缩,三妖顿时感觉浑身骨骼都在嘎吱作响,疼得嗷嗷直叫。
“别别别!我们招!我们全都招!”牛头妖最先扛不住,扯着大嗓门叫道。
“是一个神秘人让我们这么干的!真的!我们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神秘人?”杨婵眉头微蹙,“说清楚。”
“就……就前些日子,有人找到我们,说让我们把那个消息告诉哮天犬。”虎头妖这个时候也不敢硬撑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小妖没有什么选择权,他们不说,对方也有手段让他们说,与其遭罪,还不如直接坦白。
“那人说和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的那个狗兄,是哮天犬。让我们把杨蛟还活着的消息透给哮天犬,还说……还说事成之后,会有重谢。”
“那人长什么样?”
三妖同时摇头。
“看不清,”羊头妖哆哆嗦嗦道,“那人浑身上下裹在一团黑雾里头,声音也变了,男女都听不出来。我们只知道他修为很高,至少……至少比我们高得多,光站在那儿就让咱们腿软。”
“你们能联系他吗??”
“不能!我们无法联系!”虎头妖连连摇头。
“就见过那一回,那人说完就走了。我们还以为这是好事呢,两头都能获得好处!真的,姑奶奶,我们对天发誓,真不认识那人!”
杨婵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确认他们没有说谎。
她缓缓松开光手,三妖如蒙大赦,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我问你们,”杨婵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蛟还活着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那个圈养他的大妖,又是谁?”
“真的真的,应该是真的!”牛头妖急忙道。
“那神秘人说了,杨蛟被一个叫九头大王的大妖关在九头潭,就在白泽城北边万里之外的一处深潭里!还说那九头大王修为极高,起码是金仙层次的大妖,有九个脑袋,厉害得很!”
“九头大王……”杨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目光微凝。
“九头潭,在何处?”
“出白泽城往北一直飞,到了那片黑沼地就能看到了!”羊头妖抢答道。
“那潭水黑得跟墨汁似的,很好认!”
杨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哮天犬:“听到了?”
哮天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杨婵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抬手一挥,一道白绫将三妖卷起来,朝着一扔,力道精准,不伤他们分毫。
“滚吧。”
三妖连滚带爬地朝白泽城的方向疾驰,头也不回。
杨婵收回目光,看向北方苍茫的夜空,目光灼灼:“九头潭,走。”
“三小姐!”哮天犬赶紧跳起来拦住她。
“我已经给二爷传了信了!以二爷的脚程,很快就能赶到,咱们再等等!那九头大王既然能把杨蛟关住这么多年,修为肯定不弱,咱们不能这么草率地行动啊。”
“我们先去看看,到时候再等二哥。”杨婵转头看向它,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起一丝警惕,“这明显是对二哥做的局,只是,他们为什么能笃定二哥一定会上当呢?除非消息是真的!”
“我们先去探路,如果真找到了大哥,二哥估计也赶到了。”
哮天犬想想,好像确实这么一个道理啊。
“而且,”杨婵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也知道,这些年二哥啥都不让我干,我也想为他分忧,我总不能知道了这是有人刻意布局,还什么都等二哥来做,毕竟大哥也是我大哥。”
说到大哥杨蛟,杨婵眼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这话一出,哮天犬就彻底没话说了。
它认识杨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三小姐看着清冷,实则骨子里比二爷还倔,认定的事除了二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它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那……那至少让小的先去探探路。”
“不用。”杨婵已经腾空而起,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