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励吾感觉自己天塌了。
他这么自持身份的一个人,在自己单位大门口见到了他那个乡下来的亲家;
他们竟然干起了小摊贩,还被人认出来了?!
“老钟啊,我记得他们是你女婿的爹妈吧?你女婿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啊,怎么还干起小摊贩?”
“对啊,老钟,家里真遇到什么困难要说啊,大家都几十年的同事,别同我们客气。”
几个相熟的老同事,话里话外全是实打实的关切,语气真诚,还透着几分体恤,仿佛生怕他家悄悄落难,硬扛着不肯开口。
钟励吾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只觉得一张脸臊得慌,偏偏还不能否认他们认错了!
即便是他想否认,他的大外孙还让那不讲理的老太太拉着。
眼瞧着过来上班的同事们那眼神频频往他们这个方向探,钟励吾脸色不佳含糊着应付走那几个老家伙。
而此时,王春英正拉着阮云峥的手,问他:
“小峥,你早上吃了没?奶奶给你舀豆腐脑吃?”
阮云峥在单位门口见到自己的爷奶摆摊也有点懵,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让老太太给拉到了摊子边上。
他爷爷也在,顺着两位老人的视线看一眼,面前是一个大铁皮桶,另一个担子里面放着几个空碗,勺子之类的,调料一个没瞧见,他们还知道支一个小方桌,方便食客坐着吃,就是吧……
他嘴角扯出一点尴尬又无奈的笑,压低声音提醒。
“奶,您卖白豆腐脑啊?”
王春英当即眉毛一拧,下巴往担子深处那只圆滚滚的糖罐一点,理直气壮:
“白豆腐脑那能吃吗?我那里面不是有糖么?我和你爷只卖甜口的!”
阮云峥闻言,眉头悄悄蹙起来,心里直犯愁:
这甜口的豆腐脑咋吃?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钟励吾耳朵里。
他冷着脸站在一旁,心头那股羞恼直往上窜,只认定这两口子就是故意挑在这儿摆摊,存心给他添乱、丢面子。
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自鼻腔里溢出来,目光沉沉落在阮云峥身上,语气硬邦邦的。
“云峥,走了。”
阮云峥扭头,对上他外公那冷邦邦的脸,脸上的笑意一敛,忙和老俩口告别:
“爷奶,我就上次了,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路边传来一阵平缓的引擎声响,一辆车子稳稳刹住,正好横在几个人跟前,把摊子这边的动静圈在了小小的一块地方。
唐素先踏下车,快步绕到后座,伸手拉开车门。
祝唯一还没完全醒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顺势弯腰从车里跨出来。
可这哈欠半截卡在喉咙里,抬眼就对上钟励吾,还有站在一旁略显为难的阮云峥。
她眉尖轻轻一蹙,心底无声叹一句,晦气。
钟励吾看见她,脸色更沉了几分,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厌弃。
前阵子的事他记得分明,祝唯一半点情面不留,把亲生母亲还有外婆送进去,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带他都跟着被旁人指指点点,丢尽了脸面。
他往前半步,语气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祝唯一,你来这里做什么?”
祝唯一很快收敛了神色,抬眼迎上钟励吾的视线,语气淡淡的,没有半分退让:
“这地儿什么时候变成您老的私人地盘了,我来还得同您汇报一声?”
钟励吾被她这句顶回来,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了又白:
“你——”
哪知他才张嘴,边上的王春英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
“闺女,你吃豆腐脑不,甜口的,我们特意去南方那边学的新口味。”
说罢,胳膊肘还不忘撞了撞看孙女看痴了的阮老头,老头回过神连忙抄起一个白瓷碗,还不忘冲着钟励吾下逐客令:
“你们不吃豆腐脑就走,别打扰我们老俩口做生意。”
阮云峥一脸懵:
“不是,爷——”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钟励吾拉走了。
钟励吾素来好面儿,他何曾被这般直白的下过脸,重重的哼了一声,赶紧的拉着大外孙走。
阮云峥被拉走了,还没从自己竟然被爷爷奶奶轰走的震惊中回神。
再看这老头老太太,都不留余地地把人赶走了,嘴里还不依不饶:
“那老头尽事儿,我一个卖豆腐脑的,爱咋卖就咋卖,你管我卖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老太太说罢,一双慈善的眼眸看着祝唯一,笑眯眯地问:
“闺女,甜口的豆腐脑,你要尝一尝不?”
祝唯一挑了挑眉,瞟了眼他们身后支着的小方桌子,边上还摆着两个长凳,又瞥一眼气呼呼走了的钟励吾,心情很好地点着头:
“行,那给我们舀两碗豆腐脑。”
老两口一听,那表情当即就美了:
“闺女,后面桌子坐,新打的桌子凳子,不脏。”
祝唯一还真带着唐素去他们后面,靠着院墙支着的桌子那里坐下,期间好几次唐素想开口,都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先看看他们想干嘛……
唐素只抿了抿唇,没再多话。
这么一看,就看了好几天,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必然在单位门口卖着他们的甜口豆腐脑。
好几次,祝唯一瞅着他们上一毛还在和食客争论不休,下一秒对上祝唯一就格外的热情:
“闺女,来一碗豆腐脑?”
祝唯一:……
直到差不多一周后,钟励吾实在受不住每天接受同事们异样的目光了,找到了闺女说了这一事件。
钟佩云知道了后,直接和阮佑军闹了起来:
“你爸妈什么意思,故意跑我爸单位膈应他是不是?”
阮家老俩口什么意思,阮佑军当然知道,不就是想趁机亲近亲近孙女……
但祝唯一去了研究院这件事都没怎么声张,他必然也不想因为大嘴巴而得罪亲闺女,只摸了摸鼻尖,支支吾吾地道:
“你想多了,他们老俩口说不定就想挣一点生活费钱,等他们发现不挣钱了自然会收摊的……”
钟佩云一脸恼火:
“那就让他们换个地方,那么多地方,凭什么就盯着研究院门口,你让我爸和云峥在院怎么抬得起头?”
别说,现在钟励吾在单位还真抬不起头了。
他前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了祝唯一仗着顾家给她铺路就不知天高地厚;
下一秒,梁所长笑呵呵地来了。
还特意把几个老研究员以及一帮骨干工程师聚集在一起,特别慎重地介绍祝唯一的身份:
“让我们热烈欢迎祝唯一同志的加入。祝唯一同志是我们院里特殊研究员级高工,我为了抢她可是差点同几大研究所打了起来,特别是江城的那位黄老,他至今还未死心呢!”
“什么?特殊研究员级高工?她,一个高中生?”
几个研究员中,当属先前和祝唯一有过不愉快的黄怀德,以及钟励吾反应最为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