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记事起就一直近视，小时候，同学们总爱叫他“四眼仔”，还给他取过各种各样的外号。那副眼镜戴在脸上，仿佛就成了任人取笑的由头，他厌恶极了，却又摘不下来，他一直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有一双视力良好的眼睛。
成年以后，他又因视力问题没能通过梦寐以求的士兵选拔，年少时受过的那些嘲笑尚未淡去，如今，连人生的选择也实实在在地被挡住了。
近视就这样成了他心底一根拔不出的刺，稍一触碰，便是难以释怀的遗憾。
前些年，近视手术逐渐普及，他看得心动，可一打听费用，又只能望而却步。为了凑够这笔钱，他一天打好几份工，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却始终觉得有盼头。只要再勤快一点，再多挣一点，那副困扰他多年的眼镜，就能早一天摘下来。
男人就这样熬了几年，他终于攒够钱，满心欢喜地去医院挂号，想要安排手术，可接连找了好几个医生，都被拒绝了。
他实在想不通，钱都已经备好了，为什么还不能做？不甘心就此放弃，男人又一家家医院找过去，终于在童医生这里得到了机会。
童医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权威眼科专家，他早听人说过，可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幸运抢到童医生的号，对方还肯替他做手术！
童医生讲了许多话，他也听不太明白，可有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一项艰难的挑战，但结果一定会比现在大有改善。
他乐得眉开眼笑，果然还是这样的专家靠得住！可还没高兴多久，手术费用便又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这比他先前打听到的还要贵，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钱，竟然远远不够。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专家肯为他做手术，他怎么舍得再放弃？男人咬咬牙，打遍亲朋好友的电话，又向一些非正规平台借了贷款，总算凑齐了费用。
他的积蓄掏空了，往后的收入也得拿来还债，可一想到从此能够告别眼镜，清清楚楚地看见整个世界，他仍觉得，这是自己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那时的他幸福得仿佛身临天堂，可天堂与地狱的换位，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手术做完，他的视力确实恢复了不少，却仍需要戴着眼镜生活。从一千度降到六百度，又能有多大的分别？别人做完近视手术就能恢复正常视力，偏偏到了他这里，花了这么多钱，竟还是取不掉眼镜。
他急了，这笔手术费已经将他挖空，那些欠下的债他是冲着今后能摘掉眼镜才敢去借的。若早知道忙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那几年没日没夜的辛苦，到底算什么？
他要去找童医生问个明白，可几次三番都见不到人，好不容易见着，对方却告诉他，他原本就有许多眼底疾病，能恢复到现在这样，已经是行业内的奇迹了。
这怎么可能？手术之前，他分明没有这些病，怎么如今摘不掉眼镜，反倒全成了他自己的问题？他不肯接受，急着与童医生争辩，毛护士却不耐烦地把病历扔给他，让他自己看清楚。
“不要再整日来纠缠童医生了，他很忙，没有时间天天应付你的无理取闹。”
他是无理取闹吗？男人捏紧病历，上面密密麻麻的病名，他看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是想问个明白而已。
可日子容不得他停下来慢慢琢磨，欠下的钱得还，那些平台的利息高得离谱，再拖下去，他这辈子都要搭进去。
他又开始夜以继日地打工，只是话越来越少，过去挣钱时还知道自己在盼着什么，如今却不过是打工还债的行尸走肉罢了。
同事察觉他的异样，几次问起，他才禁不住将事情和盘托出。他真的想不明白，也许旁人比他聪明，能帮着理出个头绪。
“我靠，你是什么疾病标本吗？这么多病都让你得上了，你先天病变圣体啊。”同事听完，脱口便来了这么一句。
男人精神一振，原来并不只是自己觉得不对，哪能有这么多眼底疾病，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的？这些日子，他独自翻来覆去地想，始终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如今终于有人肯定了他，他没有想错。
“哪有人做了近视手术还戴眼镜的？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没去做呢。”同事的语气笃定，让他去维护自己的权益，找医院要说法，要求道歉、退款、赔偿，还得让他们承认虚假宣传。
男人重重点头，可一想到医院里的遭遇，又垂下了脑袋。他何尝没去讨过说法？可根本没人搭理他，他连童医生的面都见不到几回，见到了，也只有挨训的份。
“现在的人都这样，欺软怕硬。”同事不屑地摆摆手，“你一看就是个好打发的主，你要是硬气，是个刺头，他们就不敢随便糊弄你了。”
男人思索了许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先前去了那么多次，换来的只有一份看不懂的病历和几句斥责，既然好声好气没用，他也该硬气一回，让他们认真听听自己的话。
第二天，他带着两把菜刀去了医院，要求重新安排手术，让他摘掉眼镜，或者把钱退回来。
至于道歉、赔偿，承不承认虚假宣传，他都可以不计较，他只想解决眼睛和欠款这两件最迫切的事，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好说话吗？
可他等来的没有想象中的商谈，只有呼啸而至的警车。警察给他戴上手铐，将他带进看守所，他就此被关在里面，再没有出来。
至于童医生和毛护士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死的，他也不知道。他们阴魂不散地缠着他，直到他也横死在看守所里，这笔账仍旧没能算明白。
“不应该是我死了也要变成鬼跟着他们吗？”男人嘟囔着，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才是有冤无处诉的那个，这两人倒反过来怨恨上他了。
周围一片安静，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凌霄看了眼童医生和毛护士阴霾密布的脸色，将话题转到齐医生身上：“齐医生，我听院长讲，是你害死了他。他好心给你假期看病，你和你的家人却把他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死于你手的受害人啊？”
“我是！”一个保安高举双手，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保安跟着站了出来，凌霄笑了笑：“齐医生，你对保安的兴趣真是始终如一啊。”
齐医生的声音冰冷：“你既然都听他们讲了，又问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