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松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
“起行了!”
赵胜杰最先起身,检查了一遍营地的外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招呼众人收拾行囊。
因为目睹昨天的血腥场面,诸人皆心有所虑,眼角带有浓浓的黑圈。
赵尘同是一夜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总听到远处有窸窣声响,但起身查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还没进到大龟山,就已经被折磨得身心疲累。我还是不适合这种活儿!”
两辆马车重新上路,沿着松林间的山道往东北方向行进。
约莫走了十余里,松林渐疏,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低矮的村落出现在山坳里,三十来间灰墙土屋沿溪而建,几条瘦狗趴在墙根下打盹。
“王家村。”孙先生指着村口一栋稍大的房子,“那就是百草堂的驻点。”
驻点是一间改造过的旧粮仓,木门半掩,门前挂着【百草堂】的青旗,旗面褪色发白,边角已经撕裂。仓房外墙抹着黄泥,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烂砖。
马车停在门前,赵尘率先下车。
刚跨进门槛,一股混杂着药材腥味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空旷的仓房内被隔成三块区域:后面隔间堆着药架,中间还有几筐尚未分拣的药材。中段隔成左、右两间宿房,铺着大通铺,每间能睡二、三十人。前段的左方,则摆是一张粗木桌和几把凳子,右侧堆着零散的药材和空竹筐。。
地上到处是泥脚印和药渣,墙角的火盆烧着半截木柴,烟气呛人。
一个独眼老头蹲在火盆旁烤手,左眼眶是空的,疤痕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根,像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块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扣已经锈绿。
“老药聋。”孙先生低声介绍:“驻点的头儿,在这片山里待了二十年,地头熟,但脾气臭。”
赵尘走上前,拱手道:“前辈,百草堂采购主事赵尘,带队前来。”
老药聋斜过独眼扫了他一遍,没起身,也没还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来一个?”
他往右侧抬了抬下巴:“那是你的床,别碍着我烤火。”
几个汉子坐在旁边,懒洋洋的。
这些人是【百草堂】的武院小队,都有炼皮膜的境界,他们工作是护卫收购回来的药材。
赵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右侧空竹筐的旁边,有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上面摊着行李和刀械。
“这趟不是陈药师?”
“陈药师受伤休养,药铺派了赵药师前来。”账房先生转而面色一板,加大声音斥道:“都放尊重些!赵药师是掌柜的亲传徒弟,你们怎么回事,想被解雇吗?!”
他瞧出这些人,似乎想给赵尘下马威,不由出现。
几人才从矮凳子慢悠悠站起来,浑不在意拱了拱手:“见过赵药师!”
“赵药师,上次我们死了两个,受伤者众。抚恤金什么时候发啊?”
“对了,那陈药师还答应给我们加倍薪俸,不会不算数吧?”
“最近几个月,山贼土匪越来越丧心病狂,我们每天把头拴裤腰带上,再不给钱,那我们不干了!”
“……”
这些人故意发难,明显早有预谋。
“这些事,你们和帐房先生说,由帐房先生回去代你们交涉。陈风目前在养伤,他和你们的约定,店铺会和他交谈。结果如何,后续会有的。我此趟只是负责收购药材,暂不负责此事。请多多包涵。”
“哼,你们不就是想拖延,不想实践药铺的承诺?!我们苦等多日,只想等一个结果,你们现今想说话不算数?!”
“不错,你们就是不想给了!我们那些兄弟白白死了!”
一时间,群情汹涌。
原本的大通铺房间,也涌出五、六人。
“你们想干什么?”
护院队长赵胜杰站出来,喝斥道。
“看赵药师初次进山,你们莫非想来个下马威?!”
几个人立时怂了下来。
……
既然有赵胜杰出头,自是再好不过。
他可不想无端和这些人产生正面冲突。
他挥手,让账房先生带路,前去离此不远药材坊市。
坊市很简陋,也就是一个空旷的大木棚子。
由于没到中午,人不多。
才一走近,便闻到浓烈的各种的药材味道。
门口的右面,摆着一张粗木桌。
一个年纪五十的老头子,手里翻着一册账簿,视线瞟向他。
老头子穿着深蓝绸袍,袖口绣着回春堂的金针纹记。
两只眼睛细长如刀缝,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腰间悬着一枚铜牌——七等药师令牌。
“他是周通。回春堂的采购主事,七等药师。带了八个护卫,其中两个炼皮膜中阶。昨天到的,把我们驻点挤得只剩这点地方。”
赵尘没说话,环顾着坊市内的情况。
仓房外的空地上搭着两排简易棚架,十几筐药材摆在棚下,五六个采药人蹲在筐边等候。
他们穿着粗布短褐,面庞被山风吹得粗砺,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赵尘走到棚架旁,正要查看药材,一阵吵嚷声从木桌那边传来。
周通的面前摆着一筐刚验过的【血灵草】,旁边站着个满脸皱纹的老采药人。
“这批【血灵草】,品相还行,但年份参差,药虫瘦小,泡制时容易走味。”周通翻着草叶,语气不紧不慢,“按品质折算,每株一两二钱银子。”
老采药人的嘴唇抖了抖:“周药师,这批都是十五年份往上的,根须饱满,叶色鲜红。上次【百草堂】收的时候,每株给二两……”
“百草堂给二两?那你卖给他们呗!”周通冷笑一声,道:“行情你也清楚,【血灵草】今年产量大,供多于求,价格自然往下走。一两二钱,我已经算公道了。”
他话音一停,又补了一句:“而且有个条件——这批草里混了不少边角碎枝,我要求搭售。我按一两二钱收货,你把那些废料一并搭送,废草不另算钱。”
老采药人面色涨红,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围几个采药人也面露愤色,但没有一个敢开口反驳。周通身后站着四名护卫,腰挂短刀,目光冷厉地扫视全场。
另外四名在仓房门口守着,阵势把整块空地围得死死的。
最终老人没有答应。
周通继续验下一筐,压价的手段一模一样——先挑毛病,再说行情差,最后把价格砍到原价的六成,还要求搭售废草。
三筐验完,采药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整座王家村驻点,目前只有回春堂在收药。
百草堂的采购队刚到,还没开门。
采药人走了几十里山路把药材背到这里,如果卖不掉,就得再背回去,路上耽误几天,药材品相只会更差。
赵尘走到孙先生身旁:“把采购目录给我。”
孙先生递过一册薄簿,赵尘翻开看了片刻,目光停在最前面的几项:灵草水蟹、血灵草、赤叶草……
血灵草、赤叶草是热门药材,消耗量大,每个月都要大量收购。
【灵草水蟹】是中品的武者药材,相当少见。
毫无疑问,【灵草水蟹】是此行的难点,可遇不可求。
他只想顺利完成此行任务,不想招惹【回春堂】的人。
即使心里对老人同情,但早坚定以能忍则忍、“苟”字为生存要旨的他,可不愿当众打抱不平,搞路见不平锄强扶弱那一套。
几筐药材,就算血亏,也是金钱上的事。
又不是性命攸关。
一个小杂役,哪管得天下苍生!
周通早就注意到他,见他调头走了出去,嘴角微微翘起。
之前他已经收到消息,提前知道赵尘的情况。
“小子,沉得住气嘛!”
隔了一会,那个老采药人拿着草筐来到赵尘面前:“老板,收购药材吗?新鲜采摘的,价格合适就行。”
赵尘提起草筐,里面满满都是泛着嫩绿的【血灵草】,采摘时间非常新鲜。
“品相不错,药虫肉润。”
“当然,老朽老实买卖。这些血灵草都是昨天早早采摘回来,绝对不欺瞒。”
赵尘往筐底翻了翻,嗯?
【名称:血灵草(雌)】
【状态:状态良好】
【年份:十年】
【特性:无】
【备注:本草没有药用价值。】
血灵草(雌)和血灵草,本质是同一样的药材,但是【雌血灵草】,没有药用价值,不值钱。而且数量少,平时很少遇到。
所以,一说【血灵草】,基本默认为【雄血灵草】。
两者的外观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异,是【雌血灵草】的茎根处有一个小孔,【雄血灵草】是没有小孔。
筐底的【血灵草】外观上看,茎身光滑嫩绿。
如果不是跳出鉴定面板,赵尘还真没注意。
他用手细抚,霎时醒悟。
不是没有孔,是被人用特殊的手艺补平了。
冒充【雄血灵草】!
做局?!
“冲我来的?”
赵尘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之前他本来还同情这采药老人,现今看来是自作多情。
这筐【血灵草】只有上半层是纯正的,下半筐则是没有药用价值的【雌血灵草】。
周通之前故意压他价格,低至每株一两2钱,按这个价格交易,老人还是赚了不少。
对方并没有选择售卖。
那很明显,这是周通给自己设的一个套。
先是众目睽睽打压老人,引发自己的同情。
【回春堂】是他的对头,自己一旦热血上头,定会高价买下!
对方两人惮思竭虑,演得声情并茂,如果没有鉴界的提示,说不定真会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