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暂时用不到,但可以卖钱。”
赵尘快步回到石壁脚下,扶起昏迷的赵胜杰。
赵胜杰脸色青黑,右臂肿得发亮,气息微弱,胸口被掌力震得脏腑移位,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赵尘先喂他服下一颗【护心丹】、一颗【避毒丹】,又用小刀剜开右臂伤口,俯身一口一口把乌黑的毒血吸出来吐掉,直到血色转红,才敷上解毒药,用布条紧紧扎住。
做完这些,他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他把剩下的火油一股脑泼在干柴上,火舌“轰”地腾起,烫得围拢的蛇群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赵尘将赵胜杰往背上一驮,咬紧牙关,用捡到的刀开路,走向洞口方向。
爬到最外头那层洞道时,天光从洞口透了进来。
赵尘背着赵胜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就在他到达出口的附近,后颈忽然没来由地一凉。
他脚步猛地顿住,缓缓回头。
幽暗的洞道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点红色的光点。
在那边,若隐若现的出现一道干瘦的影子。
对方似乎骑坐在一条巨蛇的蛇身上,隔着几百步的黑暗,静静地望着他。
一人一灯,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
赵尘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背上的冷汗刷地下来。
他张了张嘴,黑暗深处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发出呜咽似的回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息,猛地转身,背着赵胜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洞口。
身后,那点灯光幽幽地亮着,久久未灭。
洞外,天光大亮。
【阴风坳】的雾障如同一层白茫茫的纱,远处坡上传来老周头焦急的呼喊声和骡子的响鼻。
看见赵尘背着人从洞口出来,坡上几个采药人疯了一样往下跑。
“赵药师!”
赵尘佯作力气不支,腿一软,单膝跪在碎石上,却始终没让背上的人摔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又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五管蛇血,眸光沉沉。
蛇血到手。
【水槽帮】十人,一个没出来。
【蛇口洞】。
他闭上眼,把那个骑坐在蛇身的神秘影子,连同满洞的“嘶嘶”声,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队伍没敢在坳外久留。
老周头带人砍了树枝做副担架,把赵胜杰捆在上面抬着。
一行人连夜退出十里,到了背风的山坳才敢生火。
赵尘做的第一件事,是借着溪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长衫上沾的血是别人的,他洗了;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手心除了常年握杵磨的旧茧,没有一道新伤;头发散开重束,连鞋缝里的石粉都抠了出来。
【五管蛇血】贴着胸口,封泥完好,一管没裂。
“赵药师……”老周头蹲在火堆边,疑问道:“洞里……到底咋回事?”
赵尘把编好的话说了,嗓音还发虚,像没从惊惧里缓过来。
“他们抓了蛇、接了血,回头就要杀我们灭口。胜杰挡在前头,先被蛇咬了,又挨了那供奉一掌。我趁乱跑进石缝后头,装死不敢动。后来蛇越来越多,把他们的人一个个拖走了,那供奉也被一条大蛇缠着拖进水里。我一直等到蛇散了,才敢出来把胜杰背出去。”
“一个活口都没剩?”老周头喉头滚了滚。
“一个都没剩。”
老头往火里添了根柴,沉默了半晌,低低嘟囔了一句:“恶人遭蛇吞……也是命。”
他没再追问。
一个不通武艺的药师,在蛇堆里缩着装死、眼睁睁看一群恶人被蛇吃干净——这话合情合理,由不得人不信。
赵尘守在担架边,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赵胜杰醒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找了半天,才落在赵尘脸上。
“……赵主事?”
“我在。”赵尘凑过去,把水囊凑到他唇边:“你中了蛇毒,又挨了一掌,别乱动。”
赵胜杰干裂的嘴唇碰了点水,眉头拧成一团,像在死命往回想。
“我记得……姓燕的出了手。后来……”
“后来你就昏过去了。”赵尘接过话,道:“蛇群发了疯,【水槽帮】的人全被拖进了洞里,一个都没出来。我躲在石后等到蛇群散了,才把你背出来的。”
赵胜杰盯着头顶的夜空看了很久。
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点记忆里,似乎还残着什么——黑暗里有一缕极快的风声,贴着石壁掠过去,轻得不像人能有的动静。
蛇毒烧得他脑子发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你……没伤着吧?”
“没有。我躲得好好的。”
赵胜杰放了心,疲惫地阖上眼皮,很快又昏睡过去。
火堆噼啪跳着。
赵尘只知道,今夜洞中的那个自己。
那个出手的、杀人的、算计的那个自己,连同那盏灯、那个影子,必须永远烂在【阴风坳】的石头里。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老周头把骡子牵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赵药师,回城?”
“回城。”
背风的山坳像一只半合的手,把夜风挡在外头。
赵尘一圈一圈解开赵胜杰伤口处的布条。
伤口四周的乌紫退了些,青黑还在,一直爬到肘弯。
他没急着上药,先探了探脉。
脉细、沉,像一根埋在泥里的线,一抽一抽,没有乱。
毒还在,但没进心脉。
“还算你命大。”
他低声道了一句,从药囊里挑出三味药粉。
雄黄拌着半边莲,再加一小撮苦参末,用山泉水调成稠糊,一层一层敷上去。
敷完,重新扎布,扎得不紧不松。
赵胜杰喉咙里滚了一声闷哼,眼皮没抬。
赵尘把他的手塞回褥子里,又替他把露在外头的肩膀掖好。
篝火那头:“赵大哥。”
小石头忽然开口,问:“洞里那些蛇……它们是闻着味儿来的,对不?”
“蛇不认人,只认血。”
赵尘把药瓶一只只收好,语气很平。
“血流在地上,它们便会受到吸引,攻击争夺者。”
大威和夏保挨着睡了,一个打鼾,一个翻来覆去。
赵尘把药囊拢到身边,又从炭堆里拨出两块烧透的火,摊在赵胜杰睡的那一侧。
山里的夜,湿气重,伤口最怕受凉。
老周头蹲在火边,没问洞里的事,也没接话,只把一块干饼掰了半个,扔进火里烤。
“添根柴。”
半晌,老头才嘟囔了这么一句。
赵尘从怀里把那【五管蛇血】摸出来。
封泥完好。
他借着火光一管一管看过去,看封口有没有裂,看管壁有没有渗。
一管没裂。
他取出一管,试着以【人皮鉴界】搭上去。
鉴界浮出一行极淡的字:五行蛇血,30年份,鲜活,药力厚足。
五管都一样。
他这才把布重新裹上,贴着胸口系紧,系了两道。
小石头凑近了些,眼睛盯着他怀里的布包。
“赵大哥,【水槽帮】那几号人……真一个都没出来?”
“洞里的账,出了洞就别再算。”
赵尘看了他一眼。
“算得越多,越睡不踏实。”
小石头似懂非懂,重重一点头,把嘴闭上了。
可他眼睛还睁着,盯着火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赵大哥,我在洞口等你们的时候,听见里头响。”
“先是有人喊,后来不喊了。”
“再后来,就剩一片‘嘶嘶’的声,跟下雨一样。”
“……让你出洞了,就别回放!怎么就一直说呢。。。这么好奇吗?”
赵尘没接话,只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那些声音他都听见了,比他此刻听到的更近、更真。
他借着火光,再次把当时杀人的过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举手、落刺、收刺,每一处都在暗处。
没有一个活人的眼睛,见过他出手!
不对!
有!
“那个以巨蛇为坐骑的神秘人!”
他缓缓道:“睡吧。明儿还要走山路。”
小石头应了一声,裹紧身上的薄毯,不多时便歪着头睡熟了。
“赵药师。”
老周头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葫芦口里。
“天亮往哪走?”
“绕南坡回,不走原路。”
“嗯。”
老头应了一声,把葫芦塞紧,没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