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崖之后,那魔头没死,也没有走。
他依然藏身在【梭子岭】。
搜山的队伍从八支加到了十二支,【杀虎军】新增几个队伍也参加搜索。
这是最后的机会。
“对方受了重伤,还被困住在【梭子岭】。”
已方又来这么多的队伍。
错过此次,一旦放虎归山,九棺客疗伤完毕,将无法限制!
白天,山岭间一队队队伍搜巡。夜里,涧口全是火把。
府主谢霆拍着心口道:“就算把这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翻出来。”
数头猎犬,闻着味寻找。
几次找到老巢,可惜又被对方用手法提前预判到。
三道石梁,九条深涧,涧里通着涧,洞里有洞。一支小队,一天搜不到两百丈。十二支小队搜了四天,把先前搜过的地方又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倒是那九棺客的破衫的碎布条,不时找到。
石梁东段有,中段有,南涧的涧边有,北坡的树上也有……
一片,一片,像是他自己一块一块撕下来,扔在山里的。谁也说不准哪一片是真的踪迹,于是每一片都得扑过去。扑过去,就是空手而归。
第十三日夜里,发生一件滑稽的事情。
出事的是【黑龙潭】那两家大户雇来的敢死队。
他们在一条涧口守夜,天黑风大,对面一有声响,两边都当是魔头来了。黑暗中,两个队伍杀成了一团。天亮后,抬下来四个人。两个东家的,两个西家的。
魔头,连影子都没有。
他甚至不用露面。他只需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扔一块石头。
在杯弓蛇影的状态下,就会出现混乱。
有人开始动脑子:十二段防线,谁也不知道魔头在哪一段。
那不如,让别人段上出点事。
有人报了个假消息,说石梁西段发现了新脚印,西段的队伍连夜扑过去,扑了个空。报信的人趁夜把自己那一段,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也有更狠的:把一片碎布条,扔到某个嫌疑地点,让别人先去探路。
替自己试那魔头在不在。
陈五在炭窑那一回,就是这么被人害的。
消息,终究是压不住。
谢霆把十二支小队的首领,全叫到了中军。
案上摆着一只茶盏,他一句话没说,抬手把茶盏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碎成八瓣。
“从今日起,不管你们哪一支,捡到什么东西,见到什么东西。一律发信号箭,等支援到了再行动。谁再敢自己私下去探。”
“严惩不怠!”
散了会,有人低声嘀咕:“报中军,功劳就成别人的了。”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自己看着办。”
那道军令写得明明白白,底下的人,没有一个真报。
柳景那一支,守的是西梁。
西梁是梭子岭最西头的一道梁,过了梁,就是去【黑泥泽】的荒道。魔头想离开,一定要从这儿过。所以这一段最要紧,派了实力最强的武院小队把守。
宿营,柳景把赵尘叫了过去。
“赵药师,我们这些人值守多天,疲倦了。轮到你顶上哨位。这守哨很简单,就在高处用眼睛看,有动静,就点烟。烟起了,我们两翼收网。”
“要是没动静呢?”
“没动静,你就一直守着。”
“白天是我,晚上也是我?”
“差不多,反正是高楼上不用动,就用眼睛看。”
队里有人皱了眉:西梁的哨位,是明摆着的一个饵。魔头真从那儿过,第一个死的,就是守哨的人。
赵尘低着头,思考一会。
“好。”
柳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笑了一下:“赵药师倒是胆子大。”
“我只是觉得,队里就我最闲。”赵尘弯了弯腰。
他心里已经思考过,进山这段时间,他要的,是独处。
他一个杂役出身的药师,混在武院精英队。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想要动手,不可能。柳景如此安排,虽然有刁难他的意思,却是他所需要的。
是的。如果有机会,他还真打算出手。
九棺客此时重伤在身,只要不近身,他能保证安全。
西梁的半山腰,有一处废炭窑。背风,避雨,窑口对着一条涧,上风口往崖下去。
是个藏身好去处。
赵尘去看过一回,站在窑门口,窑里的气味被风往外送,证明有两个出口。
这是最佳逃跑通道。
坐在高楼哨上,有些无聊,他总结起九棺客的特点。
第一件,那魔头起手时,右手三根指头先并拢。就那么一瞬,然后那缕【白线】,才出去。
第二件,他杀人前,必先对宝行礼。废猎寨上,他把九只匣子摆开,郑重地拱手;炭窑里,他对着膝上的匣子,也拱了手。
第三件,是他的伤。背后的伤,是霍青一尺砸的;腿上的伤,是陈五一支镖扎的;左肋的伤,是曹参一枪捅的。三道伤里,最要命的,是左肋!还有好几处,但不太重。
那一枪的伤口挺深,它卡在那儿,他一动那缕寒气,左肩就要沉,他的“精准”,拢不住了。
他从药箱底下,取出三样东西:一小包自己配的迷香药粉,一小瓶化尸用的药水,还有一小匣蘸过【迷香】的飞翼刺。
最后,是一只小瓷瓶。
瓷瓶里,是一颗特殊的【小石子】。他这半月,用【血胎】一点一点养出来的,身上有很浓的【血胎】那种“沉、老、铁腥带甜”的味道。凑了十几日,味很淡。
可对于【九棺客】那种比狗还灵的鼻子,足够了。
上次只是手里沾一点气味,那大魔头都能巡味潜入【百草堂】而来。
他不信,对方这次会错过。
他站到后半夜,回身把瓷瓶搁在了窑口的墙头上。
——————
第十六日,夜。
西梁上,起了风。赵尘坐在高楼哨中,没有点灯。
崖下,出现细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也不是之前每次都出现的叮叮的声音。
而是草动的响声。
那声音从涧底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得很慢,爬到半山腰,停了。
停了很久。
赵尘的【半神识】已经巡着方向而去。
“果然是这大魔头!”
此时,对方正伏在地处洼地,眼睛正盯着【小石子】方向。
时不时,瞟一眼高楼哨。
“狗果然改不了吃屎!只要闻到宝物味道,就算明知危险,也会潜过来。”
对方在弓着腰,迅速地摸近。
不一会儿,九棺客出现在了窑口外。
矮,瘦,青灰旧袍,斗笠早就没了。
他一手扶着窑壁,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喘一阵,腿上还缠着一圈布。
他站在窑口,看见了墙头上那只瓷瓶。
他的鼻翼动了动,眼睛亮了。
此刻,那缕味,就在眼前。
他没有急着进来,站在窑口,观察四周环境,观察了许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那姿势,像是在对一件宝,行礼。
赵尘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脚下一转,身形一晃。
【风影随行】。
他闪到那人身侧三米时,左手一扬——藏在指缝里的迷香粉,从上风口撒了出去。那是一包专扰精神的药。那人察觉时,迟了半息:鼻翼一动,那一缕他要的“宝味”,忽然变了,变成一股又涩又乱的药气。
他的眼神,第一次,乱了。
一线寒,要静,要准,要一缕。
赵尘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他赌的,就是这个。
九棺客果然起手:右手三根指头,并拢。可左肋一牵,加上迷香扰神,那一缕寒气到了半途,散了。
赵尘没有用【龟术】,那层气盾,挡不住那一缕线。
他用的是身法,贴着地,人在腾空,霎时从天而降。
一只巨大掌印砸向九棺客。
掌如石陀,重达千斤。
连空气都发出沉闷响声。
【磐裂!】
几乎没有犹豫,赵尘一出手,即是最大杀伤力的主杀招。
其余招数,对【丹田境】的高手毫无作用。
轰!
他这一掌轰在九棺客格挡的右肘骨。
两人皆为一震。
赵尘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倒飞而出。
喉咙一甜,一口血箭喷出。
“你大爷,这【丹田境】也太变态。自己这突然偷袭,在对方毫无防备之下,竟然占不到一丝便宜!”
他一个腾空反转,身形绕到窑里那堆碎砖后头。
但是九棺客已经追上来,手一抬:“小贼,设计逮我,还想逃!”
这一次,那一缕寒气,稳住了。
嗤。
赵尘的小臂一凉,闷哼一声,滚到了另一个方位。
九棺客以为对方中【一线寒】,必重伤,迅速追缠,不让赵尘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