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的木轴吱呀吱呀地响。
石勇弓着背推车,肩上的车把压出一道红印,走几步就换一次肩。车上捆着几包茶叶,卖相很旧,是那种在栈房里压了三年没人要的陈货。
沈恪跟在左后方。草帽压得很低,背篓里是晒干的草药,手里拄一根打狗棍。棍子底端削尖了,走一步,在土路上戳出一个小坑。
孙可望殿后。两轮木板车上蒙着几捆旧麻布,车底用黑布盖着一层东西,从上面看,就是染坊里压仓的劣等布。
三个人先后过了归德城北的小石桥。
桥头有清军的卡子。几个汉军旗的兵挎刀站在路边,眼睛在过路人的脸上扫来扫去。一个歪嘴什长把石勇拦住,用刀鞘挑开他车上的茶叶包,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哪来的?
军爷,我们从承天府来,往归德贩点茶叶和布。沈恪从后面赶上来,操着一口湖广土话陪笑,您看这兵荒马乱的,小本生意,您抬抬手。
什长斜了他一眼,又掀了掀孙可望车上的麻布。底下只有几匹糙布。他挥了挥手。
进城以后,三个人没去找客栈。城南骡马市边上有一间卖草料的铺子,他们把车寄下,人混进了旁边一个小吃摊。摊子是几个从山东逃过来的灾民开的,卖粗面炊饼和杂碎汤。
孙可望坐在靠街边的长凳上,一手掰着炊饼,一手端着碗,眼睛却透过草帽檐,盯着街对面。
对面是一座两进的旧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下站着两个挎刀的汉军旗兵,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却有些散,显然已经站了大半天。
进去的人不多。偶有骑马的人到门口翻身下马,亮一块木牌,便匆匆进门。出来的人更少,出来时都低着头,上马就走。
就是这里。孙可望撕了一块饼泡进汤里,压低声音,归德前营的哨点不是兵营,是这座院子。汉军旗的人在里面递牌子,外头看只是个商号。
门口那俩兵站得懒,但一刻钟换一个。石勇低声接话,院子里肯定还有暗哨。
方才进去那个骑马的,马背上有个蓝布包袱。孙可望又说,那颜色是正蓝旗的军中文书样式,不是汉军旗的人。阿济格把前营放在这里,当的是眼睛。
沈恪借端碗的工夫往那院子扫了一眼,忽然说:不对。如果是哨点,进出的人不会只有这么几个。
我数了,半个时辰进去三拨,出来一拨,都是骑快马。他说,这更像一个递马换人的传讯点。
真正的哨点还在城外。他说,应该有个能藏上百人的地方。
城外西北角有个旧羊市。石勇放下空碗,以前归德人把羊从山西赶来卖。清军来了以后,羊市被阿济格的人占了,围了一圈木栅,老百姓不敢靠近。
我昨天天黑前从城墙上看过一眼。他比了一下,里面能看见拴马桩,不止几十匹。
传讯的人从城里出去,十有八九去那个羊市换马。他说,前营的人马,应该就藏在羊市,或者羊市后面那个庄子里。
入夜以后,石勇换了一身窄袖短衣,从草料铺后墙翻了出去。
归德的夜里,街上像死了一样。除了城南几条巷子还有些人影,其余地方只有野猫和风。
石勇贴着墙根往西北角摸,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他以前是猎户,在郧阳山里追过夜行的野猪,也摸过流寇的暗哨。夜里走路的本事,汉水军里排第一。
羊市外面果然立了一圈新木栅。
栅门紧闭,门后有两个站桩的黑影,怀里都抱着刀,不时动一下。石勇没有靠近。他翻墙绕到羊市西侧,爬上对面一座半塌的砖楼残墙,借着月光往里看。
羊市里面拴着几十匹马。马槽里有料,旁边是几间土坯房,房里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穿着汉军旗号衣。
再往北,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沿有一排草棚,棚外停着几辆两轮小车,车上盖着油布。
他数了数马桩。五六十匹。
土坯房至少有五间。按一房住二十人算,这里至少上百人。再算上南岸北岸可能还有两三个类似的小哨点,阎应元手下,当在三四百人之间。
他正要再靠近,土坯房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往羊市北边的草棚走去。那人身材不高,走得很稳,右手一直按在腰侧,脚步没有声音。
石勇一眼认出,那是那晚跟孙可望在雾里对了一刀的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在他脸上。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白净,眼睛细长,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像对什么都不太满意。
那人走到草棚前,掀开油布看了看,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回去。两个亲兵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
石勇缩在残墙阴影里,一动不动。
草棚里不是草料。是藏粮的地方。
他没有再看下去。沿着原路,悄悄退了回来。
草料铺里,沈恪已经靠在草垛上画了一张草图。炭条画在一块旧布上:羊市的位置,羊市北边的洼地,还有一条通到城南的小路。
这条小路极隐蔽。沈恪说,从羊市后边一直通到西城墙根,再绕到南边。清军若从羊市往西撤,走这条路能避开城内的主街。
我们以前看归德舆图,总以为城外才是他们的退路。他说,现在看,他们的退路在城内。
孙可望盘腿坐在草堆上,手指点着布上那条小路:明晚我去趟西城墙根,看看这条路的出口通到哪里。阎应元如果在羊市,他的老营一定在西边有个能进能出的口子。
找到了这个口子,下次他再出来打粮,我们就能在归德城外十里的地方堵他。他说,而不是在黄河滩上跟他捉迷藏。
石勇刚想说话,巷子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从街角拐过来。马背上的人没有打火把,只有马掌敲在石板路上的脆响。石勇冲孙可望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闭了嘴。
草料铺的门缝里漏进一点月光,照着沈恪手里那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布图。他赶紧把布图攥成一团,塞进草堆深处。
马蹄声从铺子门前过去了。没有停。
石勇等蹄声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晚我去西城墙根。孙可望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沈恪把城内的小路补完。石勇盯着羊市,看阎应元出不出来。
三天之内,把这张网画完。
窗外,归德城的夜色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旧墨。远处羊市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马嘶,像有什么人在夜色里轻轻扯着缰绳,又像什么人在暗处慢慢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