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的短刃停在铜栓上方,刀锋离证物只差半寸。
苏浅抬手压住他的手腕。
“刀别碰。四方验官各看各的,谁也别替谁下结论。”
工部验官蹲到闸门边,先量铜栓的脱位处,再拿细绳顺着闸门内侧比对。
掌印府外验官托着验板,查看斜切痕里的铜屑,政事堂验官则盯着泥水冲刷过的痕迹。
最后一名验官站到木架下,仰头查看闸门上方的卡扣。
闸门边的水汽裹着铁锈味扑到脸上,萧炎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托住验板,脸色沉得像没听见周围的争吵。
苏浅将刀痕和卡扣隔开。
“你们看清楚,刀口是给人看的,卡扣才是给水听的。”
萧炎抬眼接话。
“有人学了本座的刀,却没学会本座做事的时辰。”
工部验官把铜栓上的湿泥刮下一层,放进小匣。
“斜切痕新留下,刃口太整齐,铜屑还挂在外沿。水流冲过这里之后,痕迹会被泥浆填住,绝不会保持这副样子。”
掌印府验官将验板往前送了送。
“刀痕只在外侧,铜栓真正脱位的位置却在左下方。那里有一片旧木屑,边缘被水泡胀,卡扣受力的方向也朝闸门里。”
“有人从里面动过手。”
秋月已经提灯走上木架。
她踩住一根横梁,俯身扒开湿透的木片,指腹从卡扣旁边轻轻一抹,带出一小撮发白的木屑。
“卡扣被撬开过,木屑顺着水流贴在下沿。外面的刀痕留下时,里面这处已经泡透了。”
工部验官抬头看她。
“若先开卡扣,闸门会自己松?”
“水位没到时,只会松开一道缝。”
秋月把木屑放入纸袋,“等水压上来,闸门才会真正脱位。”
苏浅接过工部递来的水位记录,指腹压在几处刻痕上。
“昨夜子时,水位刚过木桩第二道刻线。丑时前,闸门内侧的泥层已经被水冲开。铜栓上的湿泥却还没有完全凝住,说明刀痕留得更早。”
萧炎看向她。
“早了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
苏浅将记录翻到下一页,指向闸门内侧。
“伪造刀痕是在水位上涨之前留下,真正开闸动作发生在半个时辰后。动刀的人想让人先看见掌印府的痕迹,动卡扣的人只等水替他把闸门推开。”
政事堂验官抬手比了比泥层厚度。
“这层泥是后来的水冲上去的,刀痕下方没有同样厚的覆盖层。”
“所以刀痕和开闸动作分开了。”
苏浅收起水位记录。
“掌印府的刀痕只能证明有人仿过萧炎的落刀,证明不了他碰过闸门。”
萧炎把验板放回木箱,右手压在箱盖边缘。
“若要仿本座的刀,至少该把痕迹留在受力处。”
“那样就容易让人看出真动手的位置。”
苏浅看他,“对方很懂嫁祸,唯独太急着让人认出你。”
“急着让本座替他挡水。”
“挡住了还好,挡不住便连着王妃府一起淹。”
两人的目光在湿雾里碰了一下,萧炎没接这句,转头看向夏雨。
“闸房里还有东西。”
夏雨已经提刀踏进半塌的闸房。
屋顶塌了半边,木梁斜压在墙上,积水漫过脚背。
她用刀鞘挑开一片碎板,木梁夹缝里露出一段断裂的缆绳。
“这里有绳。”
她把缆绳拖出来,绳身被水泡得发胀,表面涂着一层红泥。
红泥里夹着黑砂,颜色和污染水桶上的封泥相同。
秋月接过缆绳,放到验盘里。
“红泥里的黑砂来自临水驿外侧低洼地。水桶封泥上的黑砂也来自那里。”
冬雪站到闸房外,顺着缆绳拖行的方向看向下游。
“绳子从闸房出来,经过废木桩,最后落到芦苇滩。”
“去看。”
冬雪带着两名船户沿岸下行。
没过多久,芦苇滩里传来木板撞水的声音。
弃船被水草缠住半边船身,船底压着三只木桶,桶盖用旧布草草封着。
夏雨走过去,一刀挑断缠住船头的水草。
“船上没人。”
冬雪掀开船舱底板,三只水桶整齐排在夹层里。
桶身没有营地登记牌,桶盖也没有发放记录。
春花拿着运桶册赶来,先看船,又看船底的水桶。
“这船谁家的?”
一名船户绕着弃船看了两圈,伸手摸过船舷上的旧钉孔。
“咱们这边的船没有这种钉法。船底窄,船头高,跑的是临水驿那条货路。”
“你确定?”
“确定。临水驿来的货船要避开大河暗桩,船底都压得窄。咱们本地船装粮,船腹会更宽。”
春花又问。
“船上可有船契?”
船户钻进船舱,摸出一块被水泡软的木牌。
“船契被人带走了,只剩这块压货牌。”
木牌边角有新切痕,牌面上还粘着几缕绢丝。
春花伸手一扯,从船舱角落拖出一块被割开的药房绢布。
绢布上残留着药粉味,裁口平整,边缘被人用刀切下。
苏浅从船边走来,接过绢布,只看了一眼便递给秋月。
“拿去比。”
秋月把绢布裁边铺在验板上,又从随身匣中取出一小块旧绢。
那块绢来自第416章封存的药匣,边缘还留着当时的封记。
两块绢布贴在一起,纤维交错的方向逐根对照。
秋月的手停在裁口处。
“同一批真料。”
春花的脸色沉下来。
“王妃府药房的绢布,怎么会出现在临水驿货船上?”
“有人拿了药房真料,割下来包过东西,再故意留在这条栽赃路上。”
苏浅将绢布翻到背面。
“假赈令指向掌印府,污染水桶指向官府运送,药房绢布再把路引回王妃府。每一步都留了东西,像是生怕咱们查不到。”
秋月收好验板。
“他想让京城的人先看见王妃府私运药物,再看见东堤出现毒水。只要两件事连在一起,谁还会细看药物何时出府、绢布何时被割?”
“那就把能查的都查清。”
苏浅指向弃船。
“船底三只水桶单独封存,绳子、绢布、压货牌分开装匣。船户认船的证言记入册,四方验官各留一份。”
春花立刻翻开账册。
“这三只桶没有入营记录,也没有户部签押。若有人想把它们算进咱们的药房货单,账上会先露出缺口。”
“把王妃府药房近三日出入册调出来。”
“已经让人送去东堤了。”
秋月看向苏浅。
“灾民区传来消息,清水分区连续六个时辰没有新增重症,病患区的吐泻人数也在往下压。”
苏浅接过记录,扫完后合上。
“水源控制住了。”
“可有人正拿咱们控制水源的动作做证据。”
秋月将绢布匣扣紧,“越是分水、封桶、发药,越能被说成王妃府在东堤私自调配药物。”
“那就让证据自己说话。”
苏浅转身看向萧炎。
“这块绢布随急文送回京城,别让人只拿一份说辞定案。”
萧炎看着那只封好的验匣。
“本座会让掌印府的人守住证物。”
“只守证物不够。把船户、四方验官和水位记录一起送回去。”
“王妃要把整条证据链送进朝堂?”
“他们既然想拿我的药房做局,我就把局里的每一根线都摆到他们眼前。”
马蹄声从堤下传来。
龙泽带着一名户部来使赶到,手中急文已经被雨布包了两层。
“京城来的。”
龙泽把急文放到木箱上,封泥尚未拆开。
“朝中有人联名指控你擅自调商船、私自发药,还说东堤污染水桶出自王妃府药房。奏折里连三批船的时辰都写得清楚。”
春花抬头。
“他们拿到的消息倒快。”
“快到水桶还没封完,罪名已经送进去了。”
龙泽拆开封泥,“户部有人要求收回商船和药物,理由是王妃府借赈灾之名扩张私权。”
苏浅拿起急文看了一遍。
“他们把我分区救治写成私自设营,把船户签押写成擅调民船,把十二支应急针剂写成王妃府私藏药物。”
户部来使低声开口。
“殿下,朝中如今只认这份急文。”
“朝中只认送到手里的纸。”
苏浅将急文放回案边,“那就送他们一匣能验的真东西。”
龙泽望向弃船。
“若这三只水桶与药房绢布送回京城,能洗清王妃府的嫌疑?”
“能证明有人借药房真绢布做局,能证明水桶来自临水驿,也能证明掌印府刀痕和开闸时辰对不上。至于谁下令,还得让送达人开口。”
被押在闸房外的送达人一直低着头,此时忽然抬起脸。
夏雨按住他的肩,将他重新压回木柱旁。
“别乱动。”
那人却笑了起来,嘴角沾着泥水,声音压得很低。
萧炎走到他面前。
“你笑什么?”
“王妃查得再快,京城也只会先收到能杀人的那份急报。”
苏浅看着他。
“你的上家给了你几份文书?”
送达人闭紧嘴,视线落向那只封着绢布的验匣。
“这块绢布到了京城,便会变成王妃府药房的凭证。”
秋月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
“真料裁边还在,谁动过都能查。”
“查得出绢布,查不出人心。”
苏浅走近一步。
“那你最好活久一点,等着看谁先把你推出去。”
送达人的笑意停在嘴角,随后又抬起脸,隔着湿乱的发丝盯住她。
风从闸门缝里穿过,带着水腥和腐木气息,弃船上的绢布被一层层封在验匣里。
萧炎看着那块真绢布,指节在案边敲了一下。
被押住的送达人忽然冷笑:“王妃,下一封急报上写的,会是你亲手把毒水送进东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