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国栋的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直直地钉在江妤脸上。
江妤心跳骤然加快,但面上纹丝不动。
她早就知道这一关躲不掉。
从她决定画m14结构图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迟早要炸。
好在,她不是毫无准备。
江妤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沉默了两三秒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
“赵师长,我在m国留学的时候,有一个追求者。”
赵国栋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打断她。
“那个人叫詹姆斯·莫里森。”
江妤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
“他父亲是m国海军陆战队的上校。”
赵国栋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海军陆战队?”
“对。”江妤点了点头,“上校军衔,驻扎在加州彭德尔顿营地。”
她说得很细致,具体到了地名和营地番号。
这反而让赵国栋的眉心微微松动了一丝。
编故事的人,通常不敢把细节说得太细。
“那个詹姆斯·莫里森为了追求我,经常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江妤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他父亲爱收藏武器,家里挂满了各种枪械,从南北战争时期的老式火绳枪,到现役的制式装备,整整两面墙。”
赵国栋的手指无声地叩了一下桌面。
江妤顿了顿:“詹姆斯多次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为了在我面前表现,有一次特意把他父亲收藏的m14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拆了一遍。”
江妤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大概觉得,一个女孩子看见男人玩枪会崇拜他。”
“后来呢?”
赵国栋的声音低沉。
“后来我对他家的枪产生了兴趣。”江妤坦然道。
“詹姆斯求之不得,巴不得我多去几趟。”
“前前后后,我去了他家不下十次,每次他都会把不同的枪拆开给我看。”
“甚至,他亲自教我拆解这些枪械。”
“而我呢,从小就对感兴趣的东西,过目不忘。”
说到这,江妤勾起唇角,脸上是挡不住的自信。
说完后,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等赵国栋消化这些信息。
赵国栋捏着笔记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办公室的挂钟“嚓嚓”走着。
“那个詹姆斯,后来怎么样了?”
赵国栋忽然问。
“我回国之前就断了联系。”
江妤的语气干脆利落。
“我是华人,他是军官的儿子,我们不可能有结果。”
赵国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江妤说的这些,合情合理,逻辑上挑不出大毛病。
m国人爱枪如命,军官家庭私藏武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个炫耀心切的追求者带姑娘看枪。
完全说得通。
但合情合理,不代表没有疑点。
赵国栋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不会因为一个好听的故事就放下戒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岔开了话题。
“这样吧。”
赵国栋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将那本黑色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这张图,你继续画。”
他抬眼看着江妤,语气平稳了许多,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江妤微微颔首,静静地听。
“我会把这件事报上去,让军工厂派技术员下来。”
赵国栋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叩了两下。
“一来,他们可以配合你,把图纸上那些你记不太准的细节一起论证确认;二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江妤的面孔。
“他们也能从专业角度,验证这份图纸的可靠性。”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验证图纸,也是在验证画图的人。
江妤心里门儿清。
但她面上丝毫不露,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坦然。
“一切听从师长的安排。”
赵国栋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行,你先回去吧。图纸的事要仔细,画扎实了比什么都重要。”
“是。”
江妤向赵国栋敬了个礼,拿上笔记本,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带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墙边,双臂环抱在胸前,左臂上的纱布在军绿色短袖下露出一截白色。
是季昀。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妤脸上。
迅速扫了一遍她的神情。
”师长说什么了?“
江妤朝他走过去,微微弯了弯嘴角。
“没事。”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他让我继续画图。”
江妤把笔记本往挎包里塞了塞,语气轻松。
“然后联系军工厂派人过来配合我。”
季昀垂眼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
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掌心温热而干燥。
江妤被他攥了一下,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倏地松下来。
“走吧。”
季昀松开手,侧身让她先行。
“我送你去后勤部。”
江妤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外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
办公室里,赵国栋独坐了一会儿。
最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对面是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老钱吗?我,赵国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
“赵师长?您好您好,什么事?”
“我找你们徐厂长。”
“厂长今天在呢,我这就去叫。”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大约过了两分钟,一个浑厚的声音接了过来。
“赵师长?我是徐鹏举。”
“老徐。”赵国栋的声音沉稳,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
“我这边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
“您说。”
“仿制m14,你们那边搞了多长时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快一年了。”徐鹏举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进展不太理想,赵师长,您也知道,那边封锁得严,我们手里的情报资料残缺得厉害,光靠几张模糊的照片,很多关键结构根本吃不准。”
“嗯。”
赵国栋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击着。
“我这边,有能画出m14结构图的人。”
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五秒钟。
“赵师长……您说什么?”
徐鹏举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
“我说,我这儿有个人,正在画m14的完整结构图。”
赵国栋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
“整体框架和三大核心组件的分解图已经出来了,导气活塞结构、击发组、枪机,都有。关键尺寸还在继续确认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赵师长,这、这是真的?”
“我亲眼看过图纸,可信度百分之八十。”
“嘶!那个人是谁?什么来头?”
“我们师部后勤的一个技术员。”
赵国栋的措辞很谨慎,没提江妤的名字。
“具体情况等你们人来了再说。”
“我需要你们厂里派两个最懂枪械的技术骨干过来,带上你们手头现有的m14全部资料,来我这边跟这个人一起论证图纸。”
“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徐鹏举已经激动得声音发颤了。
“赵师长,我明天——不,我今天就安排人出发!”
“不用这么急。”赵国栋不疾不徐地打断他。
“人在我手上跑不了。”
“你安排好人手,尽快到就行,路上注意保密,别声张。”
“明白明白!”徐鹏举连声应道。
“我亲自挑人,保证最精干的。”
赵国栋说了句“到了直接来师部找我”,便挂了电话。
他将话筒搁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他再次坐直身子,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门外的警卫员几乎是应声而入。
“师长!”
“去,把政治部周主任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