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在武陵苑的桃树下悠悠旋了半圈，才轻飘飘落了满地。
汤小圆斜倚石凳，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冰凉青石桌面，心头翻涌着千头万绪。
方才李世民遣内侍来询问长孙皇后腹中孩儿的情况，她默在心底推算了一遍年岁，就心知肚明——长孙皇后腹中这位，便是日后的皇九子晋王李治，也就是将来的唐高宗。
原本史书中，李承乾与李泰一母同胞，却为争储位，斗得个两败俱伤，反倒让年岁最小、素来温顺的李治捡了江山。
可自打她穿来之后，李承乾与李泰一直兄友弟恭，谦和退让。眼下看来，承乾储位稳如泰山，青雀更是毫无半点夺嫡之心。
李治哪里还有渔翁得利的机缘？
后世的电视剧里，李治素来是个“耙耳朵”的形象，好不容易雄起一次要废后，还被武则天抓包，最后只能把上官仪推出来背锅。
可真实史书里的李治，从来不是世人臆想中的怯懦君主。
世人皆知贞观盛世名扬四海，万国来朝，却鲜少有人知晓紧随其后的永徽之治，民生安定、府库充盈，是难得的清平岁月。
但汤小圆知晓。
贞观打下根基，永徽稳步拓疆养民，两段治世首尾相接，而大唐也是到了永徽时期，才真正意义上步入了威加四海、版图鼎盛的岁月。
后世多言武则天狠辣，一刀一刀削去世家门阀权势，殊不知开这杀伐之局的，正是如今尚在长孙皇后腹中的李稚奴。
李世民起家依仗关陇勋贵集团，半生只能百般制衡，投鼠忌器，始终不敢痛下狠手根除世家势力。
待到李治登基，借着废王立武的风波拉拢寒门朝臣，借力打力，一举扳倒长孙无忌为首的一众开国勋贵，存续四代、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就此轰然崩塌，这一刀，才是瓦解门阀势力最致命的一击。
这般城府深沉、隐忍布局的帝王，哪里是什么懦弱之人？
李治这小子，按照后世的说法，十成十就是一个白切黑。
汤小圆托着下巴正在认真思考，耳畔忽然掠过一阵细碎的扑棱声——一只灰扑扑的小蛾子不知从哪钻出来，绕着她鬓边晃悠，翅膀扫得她下意识挥手驱赶。
那蛾子被衣袖带起的风带得打了个滚，晕头转向地不知钻进哪个缝隙去了。
史书工笔，李承乾心性偏激，作风狠戾；李泰则心思深沉，行事阴毒。
虽说李泰的野心，实实在在是被李世民养大的。
可汤小圆一直觉得，李世民对李承乾的严苛，对李泰的纵容，本质上都是一种对自己半生执念的一种补偿。
对待太子李承乾，李世民向来标准严苛到近乎苛刻。他少年征战四方，凭一己之力平定乱世，一身隐忍、决断、杀伐气魄样样俱全，便下意识拿自己的人生标尺去衡量东宫储君。
在他的认知里，储君乃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本就该扛住千钧重压，熬过万般苦楚。当年他能于刀光剑影中咬牙撑下一切，李承乾身为自己的嫡长子，理所应当承受同等磨砺。
他却始终未曾静下心体察，李承乾身有残疾，内心本就自卑敏感，长年累月的苛责、永不满足的期许，早已将原本温和的少年，逼得阴郁偏激，满心怨怼无处排解。
可李世民对李泰，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纵容。
李泰天资卓绝，文采见识丝毫不逊于东宫，唯独碍于排行，无缘储君之位。
汤小圆一直十分阴暗的揣测，李世民怕不是在李泰的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彼时的李世民军功盖世，样样胜过太子建成，却只因晚生数年，只能居于人下，受尽排挤猜忌，那段郁愤难平的岁月，是他毕生心魔。
所以他才将当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心疼，全数投射到了李泰身上，一次次逾越规制优待，无形中滋长了李泰的夺嫡野心。
一边极致施压，逼得李承乾心性崩坏；一边肆意偏心，养出李泰的野心贪求。两股力量彼此拉扯，李承乾与李泰之间的隔阂仇怨，再也没有转圜缓和的余地。
待到二人暗中争斗彻底摆上台面，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李世民才猛然惊醒。他一味拿自身年少的经历套在子嗣身上，偏执地复刻过往，险些再度酿成手足相残、骨肉喋血的惨剧。
彼时嫡子之中，唯有李治待人温驯，行事恭谨，从不介入储位纷争，一副无害柔弱模样，落在李世民眼中，便是唯一能保全兄弟性命的人选，最终才将江山托付于他。
汤小圆摇了摇头，暗叹一声，生出几分世事好轮回的荒诞之感。
李世民心底，未必不怨恨李渊。当初他浴血打下大唐的半壁江山，李渊却偏私长子李建成，坐视李建成对他步步紧逼，逼得他不得不挑起玄武门之事。
他满心认定，是李渊为君为父皆失分寸，才落得父子离心、手足喋血的结局，立誓自己绝不会重蹈这般覆辙。
谁料岁月流转，待到李世民自己步入晚年，他所思所行，竟与当年的李渊别无二致。拿捏不好父子君臣的分寸，亲手挑起两个嫡子的储位纷争，眼睁睁看着骨肉反目。
昔年斩尽阻碍、誓要挣脱父辈困局，兜兜转转，却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厌弃的模样。
当真应了那句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汤小圆想到此处，只得轻轻叹气，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力。
她虽看得通透，却半点不敢拿到李世民面前说，只能尽量居中制衡。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何况还是至高无上的皇位。
自己一个外人，还是少掺合为妙。
可她不愿掺和纷争，宫中暗流却早已无声翻涌。
大唐民间素来有规矩，妇人怀胎未满三月，胎形未定，万万不可对外宣扬，恐惊扰胎神，折损腹中骨肉。
长孙皇后如今方才诊出有孕，尚不足两月，本该深藏静养，半点风声不宜外泄。
可长孙安业牵扯谋逆大案，长孙皇后念及兄长，日夜辗转难眠，心绪郁结，胎气亦跟着不稳。
李世民瞧着皇后日日愁眉不展，心疼她腹中这来之不易的嫡子，便以替皇后腹中龙裔积福为由，特赦了长孙安业，保全其性命。
于是全长安都知道了皇后殿下初初有孕。
那日汤小圆写下的“皇九子”三字，也终究没能捂住。内侍往来传话，宫人私下闲谈，短短数日，消息便顺着宫道，传遍了六宫。
汤小圆不知，如今李世民膝下皇子，按序齿只排到皇七子李恽。
贤妃燕氏腹中尚有一胎，怀胎七月有余，不出意外，将于十二月临盆，正是尚未出世的皇八子李贞。
长孙皇后虽沉浸在再得嫡子的欢喜之中，私下也早已算得分明，贤妃腹中孩儿，定是排行第八的皇子。
可她身为中宫之主，地位稳固，膝下又有太子李承乾，和颇得李世民看重的卫王李泰，底蕴深厚，自然不会将一个尚未降生的皇八子放在心上，更谈不上忌惮。
她与李世民私下商议过后，以皇后之尊，遣宫人送了滋补药材、珍馐补品去往贤妃宫中，算作同怀龙裔的体恤关照，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长孙皇后心胸开阔，不计较这些排行之分，可不代表六宫所有人，都能这般淡然。
譬如，早已从往来内侍口中打探清楚内情的阴妃。
阴妃静立雕花窗棂之下，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微凉的白玉石，面上依旧是往日那副温顺恬淡、与世无争的温婉模样，眉眼柔和，笑意浅浅，仿佛对外界六宫翻涌的风波一无所知，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寒浪。
这些时日，她一直收敛爪牙，步步谨慎，隐忍蛰伏，绝非心慈手软，而是反复权衡利弊后的刻意克制。
其一，贤妃出身顶级士族高门，品行端庄稳重，入宫以来行事规矩，从无半分过错，素来深得圣眷，在宫中根基稳固，远非她能轻易撼动；
其二，她始终无从打探贤妃腹中胎儿究竟是男是女。倘若只是公主，女子一生不过入宫安居，或是长大之后和亲远嫁，争不得储君之位，分不到朝堂实权，对她唯一的儿子李佑，造不成半点实质性威胁。
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铤而走险，一旦败露，赌上自己半生尊荣，甚至毁掉李佑未来的前程，实在得不偿失。
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的缘由，是近半年来萦绕心头的惴惴不安。她总隐隐觉得，暗处有一双无形眼眸，时时刻刻静静窥伺着她的一言一行，但凡她稍有异动，露出半分破绽，便会被人死死抓住把柄，万劫不复。
这份难以言说的危机感，逼得她愈发收敛锋芒，藏起所有阴狠算计，甘愿静静蛰伏，绝不贸然涉险。
是以，她眼睁睁看着贤妃身形一日日隆起，胎相日渐安稳，却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冷眼旁观，分毫不动。
可今日立政殿流出来的消息，彻底击碎了她长久以来的观望与克制。
长孙皇后新怀胎元，名分已定，乃是皇九子。
阴妃垂在广袖之下的十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脸上温顺柔和的笑意一寸寸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寒冽，再无半分暖意。
无数念头在她心底飞速盘旋梳理，条理清晰，分毫不错。
如今六宫之中，唯有燕妃身怀七月有余的身孕，胎相安稳，只待年末分娩。皇后腹中既然是皇九子，那燕妃这怀胎七月的孩儿，定然便是实打实的皇八子！
不是无力争衡的公主，是名正言顺的龙子，来日有封地、有爵位、有帝王恩宠，拥有无限前程的皇子！
一瞬间，先前所有“不值当动手”的考量，尽数反转，变成了非除不可的心头大患。
倘若任由燕妃安稳诞下皇八子，凭借燕氏士族门第与长久圣宠，这名皇子日后必定优封厚赏，风光无限。
反观她的佑儿，前路阻碍重重：前头有太子李承乾、卫王李泰两座大山压制，还有蜀王李恪天赋卓绝，精通算学，深得李世民喜爱；身后还有淑妃杨氏所生皇六子李愔、王氏所生皇七子李恽。
淑妃是前朝公主，其子生来便与储位无缘，不足为惧；李恽生母仅仅是五品才人，家世单薄，也入不了她的眼。
可贤妃的皇八子，再加上皇后腹中嫡出的皇九子，两股势力叠加，定会分走李佑将来所有的恩宠与机遇，她不得不防。
深宫母子，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半生藏锋隐忍，步步为营，所有筹谋，全是为了护好唯一的子嗣李佑，绝不容许任何人半路杀出，分走属于她儿子的半分前程。
一念至此，阴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彻骨髓的弧度，一套滴水不漏的阴毒计谋，顷刻之间在心底成型。
她不单单只想除掉腹中胎儿，除却眼前隐患，更要借着这场祸事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
贤妃如今有孕七月有余，只要她暗中安排人手稍加设计，拖延些许时日，待到八月便可动手。
只需暗中安排宫人，令贤妃胎动凶险，难产危殆，恰好应上民间代代相传的凶俗“七活八不活”。
届时她再暗中收买闲散宫人、底层内侍，悄悄散播流言蜚语，只对外宣称：
长孙皇后怀胎未满三月便大肆宣扬胎命，腹中龙裔命格贵重、龙气鼎盛，冲撞惊扰了更早怀胎的皇八子，才招来这场血光之灾。
所有祸事的源头，便能尽数推到长孙皇后与她腹中的皇九子身上。
最好的结局，自然是贤妃一尸两命，永绝后患；
即便母子平安，经此一难，贤妃与身后燕氏一族，心中定然会对长孙皇后生出难以消解的怨怼，中宫与贤妃之间生出隔阂，两派势力暗自对立。
而她阴妃，自始至终置身事外，一切谋划皆由旁人出手，不留半分破绽，无人能查到她头上。
既除去了威胁李佑前程的隐患，又挑动后宫两大势力彼此猜忌内斗，损耗双方根基，她只需静静身居深宫，坐看旁人自相残杀，坐收渔利。
多日隐忍蛰伏积攒下的忌惮与克制，在此刻尽数化作决绝狠戾。
常年温顺柔和的皮囊之下，深藏多年的城府毒心，终于彻底撕碎伪装，暴露无遗。秋风穿过窗棂，拂动她垂落的发丝，那双看似柔和的眼眸里，只剩一片冰冷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