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隧道向地底深处蜿蜒延伸,四周岩壁渗着冰冷湿寒的水汽,头顶不断有细碎碎石簌簌掉落。
整条通道不见半点明光,只有师徒二人指尖掐着一缕极淡的微光,勉强照亮身前数尺之地。那点灵光压到极致,不敢向外泄露分毫,生怕引动外界幽煞门修士的神识探查。
灰袍道者走在前方开路,每踏出一步都万分谨慎,袖中指尖始终抵在衣襟胸口,隔着一层布料,能清晰感受到敛魂牌传来的微弱、时断时续的神魂震颤。玉牌运转一直在消耗他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的微弱负荷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本就先前在地脉之中受的内伤,此刻又隐隐作痛,脏腑之间泛起一阵阵闷涩。
他不敢停顿。
身后道门弟子紧紧跟随着,心神绷到了极点,耳尖高高竖起,时刻捕捉隧道之外传来的动静。残墟地表之上,死士的呵斥、煞刃劈砍碎石的脆响断断续续隔着岩层传落下来,沉闷遥远,却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师尊,他们还在搜。”弟子压低嗓音,气息微微发颤,“若是这条密道出口也被堵截,我们该当如何?”
灰袍道者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岩壁两侧那些风化模糊的上古刻纹。刻纹记载着早已湮灭的远古先民渡魂的零碎图腾,纹路残缺大半,大半力量早已随着岁月流逝枯竭。
“密道共有三处出口,我们所选这一处最为偏僻,极少有人知晓。但幽煞门大阵已笼罩整片残墟,万事没有绝对。”他声音压得极低,“一旦出口遇敌,我来阻拦,你携敛魂牌突围,切记,拼死护住玉牌之中那缕本心,万万不可落入邪道之手。”
弟子身子猛地一僵,咬了咬牙:“弟子不愿抛下师尊独自逃生。”
“这不是意气之争。”灰袍道者侧过头,昏微光线下,眉眼满是疲惫却异常坚定,“护住神魂,便是护住今日我道心取舍。若是玉牌被夺,我们今日冒险出手,便全无意义。”
话音未落,前方隧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响动。
不时碎石滚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之中缓慢爬行。
二人瞬间止步,同时熄灭指尖那一点微光,整片隧道瞬间坠入彻底的漆黑。阴冷的寒意自脚底顺着脊背往上爬。
灰袍道者抬手,将弟子拦在身后,掌心悄然扣住一张灭煞符,灵力蓄而不发,神识小心翼翼探出去。
黑暗深处,一缕淡淡的暗紫劫絮,正悬浮在通道半空。
正是先前夺舍了那名门中弟子、趁机遁走的那一缕渊劫残念。
它并没有离开这片地底隧网,反倒循着残留的神魂气息,一路追来了此处。
劫絮没有立刻扑杀过来,只是在数十丈开外缓缓盘旋,如同猎手,静静窥探。它感知不到敛魂牌内部被隔绝的本心,却嗅到了道者二人身上残留的魂光余味,死死盯住了这两个活人。
“它找到我们了。”灰袍道者唇齿微动,用气音传到弟子耳中。
劫絮不敢贸然强攻,它经过先前的争斗已经损耗不小,可它也不打算就此退去,只是徘徊堵死隧道前路,好似在拖延等待。
灰袍道者心头一沉,瞬间便猜到它的打算。
这缕劫念打不过他们二人,却可以缠住拖延片刻。只要稍稍拖延,在外搜寻的幽煞死士循着动静赶来,前后夹击,师徒二人便插翅难飞。
“不能与它耗。”
灰袍道者不再犹豫,手腕一抖,掌心灭煞符骤然燃起青白灵光。符箓化作一道凌厉光焰,撕开沉沉黑暗,直扑那团盘旋的暗紫劫絮。
轰的一声闷响。
劫絮受光焰轰击,发出一声尖锐无声的精神尖啸,大片紫雾被炸得四散飞溅,可它并未彻底溃散,剩余一部分残絮顺着岩壁缝隙飞速向后逃窜,却没有退走,反倒沿着隧道侧壁绕开攻击,依旧拦在通往出口的必经之路上。
符火散尽,黑暗重归。
这一记出手,同样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岩层上方,原本还比较分散的煞气动静,骤然向着这个方位聚拢过来。
地表之上,数道黑袍踏碎残墟乱石,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被发现了!幽煞门人正在往这边赶来!”弟子脸色惨白。
衣襟之内,敛魂牌剧烈震颤。
玉牌小世界之中,那团银白本心同样感知到了外界的争斗、符箓爆发的灵力,还有步步逼近的滚滚煞息。它微微蜷缩,四周漂浮的零星魂屑不安地来回飘荡。隔着玉牌壁垒,它还隐约捕捉到隧道黑暗之中,那一缕劫絮投来的,贪婪垂涎的意念。
灰袍道者心知再无退路,转头看向身旁弟子:“记住方才我所说。我去拦住劫絮与追兵,你继续往前,直奔密道出口。”
“师尊!”
“走!”
灰袍道者抬手,从腰间解下一面老旧的青铜护心镜,镜身布满斑驳古锈,这是他仅剩的一件防御重宝。他一把塞到弟子怀中,而后自身迈步向前,朝着黑暗隧道逆冲而去。
隧道深处,暗紫色劫絮再度膨胀翻涌,而岩层之上,已经传来了利刃劈凿岩石的刺耳轰鸣,幽煞死士,已经开始凿开地底隧道的顶板。
碎石如雨,簌簌坠落。
弟子握着冰凉的古铜镜,胸口敛魂牌滚烫震颤,望着师尊义无反顾冲入黑暗的背影,眼眶发酸,却不敢耽搁,咬紧牙关,转身孤身向着密道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暗的甬道里,只有他一人急促的脚步声。
身后,打斗爆鸣、煞物嘶吼、法器碰撞的巨响,接二连三,不断从身后传来,一声声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师尊能够撑住多久。
也不知道,等待在密道出口之外的,究竟是生路,还是又一张早已布好的罗网。
而贴身存放的敛魂牌里,那一缕银白本心静静悬浮,听着身后传来的厮杀,万般无力,只能默默等待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