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屋檐上的残瓦，最先抖了起来。
细碎的瓦灰簌簌落下，洒在秦峰肩头，也洒在地上那份还摊开的《灯号总表》上。
东方云层后，一阵重型引擎声压了过来，低沉、密集，像是一排看不见的铁磨盘，贴着天边，滚滚而来。
通讯员最先反应过来，三两下蹬着墙角的木架翻上县衙屋脊，整个人贴在青瓦上。
他眯着眼，借着黎明前发青的天光，死死盯着东方那片厚重的浑云。
几秒后，他顺着排水沟滑落院内，低声音开口：
“秦司令！是个小队！天上七个红点，楔子形，奔咱们来了！”
“按照日军陆航编队惯例，多半是一架领航机，两架照明侦察机，四架九九式轻轰炸机！”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不少人呼吸都停了半拍。
鬼子的装甲车还堵在东门外，城里又刚揪出县衙地窖这根毒刺。
现在，天上竟然又来了轰炸机。
这是要把整座平安县连人带城一起从地图上抹掉啊！
秦峰抬起头，视线越过县衙高墙，落向东方。
机群已经逼近平安县上空，可它们没有立刻俯冲。
发动机声也没有拉尖，而是保持着一种平稳而沉闷的节奏，在县城上方一圈圈盘旋。
秦峰只听了两息，脑中立刻得出判断：
“高度两千米以上，引擎转速平稳，不是立即投弹姿态。”
“他们看不清目标，正在搜索地面的引导灯号。”
这判断一成，应对方案已经出口。
“通讯员，立刻发报给独立团！”
“告诉赵刚，组织一部分百姓，全部退进废矿道二号深洞！”
“让李云龙，封住全城所有暗巷，所有人原地卧倒，不许点灯！不许乱跑！”
通讯兵一个激灵，立刻扑到电台前。
秦峰转头看向身侧的特战队员们：
“和尚，带保安队去掀开全城的水井盖、地窖口和旧砖窑，把剩下的百姓就近分散藏进去！”
“地面上，一个百姓都不许留！”
“是！”
魏大勇抄起工兵铲，扭头就冲保安队吼道：
“都愣着干啥？跟俺走！”
秦峰继续点将：
“王根生，带人去把城墙、主街、粮仓附近所有可能被轰炸定位的火把，全部拔了踩灭！一处明火都不许留！”
“尤其是油坊、药铺、粮垛附近，谁敢留半点火星，直接按敌特处置！”
王根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废矿道外，李云龙一眼扫过译好的电报，大刀往石头上一磕，火星子都崩了出来。
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牛眼，冲张大彪和周围战士低吼：
“告诉底下的兄弟们，谁他娘的敢在这时候点半点亮光，老子亲自拿鞭子抽死他！”
平安县黑巷里，脚步声一下乱了起来。
百姓们在民兵、保安队和独立团战士的掩护下，往土窖、深井、砖窑里钻。
没人敢喊，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一阵接一阵。
可天上的死神没有离开。
就在秦峰的避险命令刚刚铺开时，那台属于老周的电台忽然亮了，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滋……滋滋……”
“地面引导站，请确认红点目标……”
通讯员快速译好电文，脸色骤变，对着秦峰低声汇报。
牛二柱握着机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压着嗓子骂道：
“狗日的，天上那帮王八蛋，还真跟城里有直连频段！”
与此同时，平安县东门外。
满脸是血的独眼少佐靠在指挥车旁，好不容易才从“半开夹门阵”的挫败里缓过一口气。
此刻听见天上引擎声，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东门城楼。
“八嘎……支那人接管了防线！”
他非常清楚航空队那群家伙是什么德行。
天上的飞行员只认灯号、火源和电台坐标。
如果轰炸机得不到正确引导，又发现地面灯号混乱，很可能把整个东门连同他们这些残部一起覆盖。
尤其现在，东门外满地都是他们自己的装甲车、步兵掩体和弹药箱。
一旦误炸，后果不堪设想。
独眼少佐一把揪住通讯兵的衣领，嘶声咆哮：
“打信号！用车灯向天上打紧急警告！”
“告诉航空队，城内灯号异常，谨防支那人欺骗！”
“快！”
几道刺眼车灯立刻亮起，在夜幕下交错闪烁。
天上盘旋的第一架照明侦察机，马上捕捉到了地面的异常骚动。
机头一偏，腹部的探照大灯轰然开启。
一道惨白光柱犹如一柄光剑，狠狠劈开夜色，直直扫向西侧废矿道。
光柱在矿道外的乱石沟上一掠而过。
趴在泥地里的赵刚脸色一下绷紧到了极点。
他一把拽住身边一个想要拔腿乱跑的老乡，压低嗓子吼道：
“贴墙走！不要跑！移动目标在光柱下更加显眼！贴着阴影走！”
几个被探照灯扫到的百姓腿一软，眼看就要乱窜。
张大彪带着几个战士扑过去，一把将他们按进泥水里。
张大彪满脸泥浆，咬牙切齿地看着那道在不远处来回拉扯的光柱：
“政委！再慢一点，鬼子的航弹可就真落下来了！”
……
县衙墙角，被五花大绑的罗万山借着远处的反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咧开没牙的嘴，阴阴笑了起来：“秦峰！我要是你，现在就夹着尾巴逃出城。”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秦峰连头都没回，他蹲在地上，将老周那份《灯号总表》摊开在地上。
火光下，密密麻麻的日文暗记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白灯三次黑灯一次】
【红点锁定】
【火源修正】。
秦峰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他刚刚观察过，那架照明机每次压低光柱后，领航机都没有立刻投弹。
它会迟十几息，再修正航向。
这意味着鬼子航空队不是收到信号就炸。
它们需要观察、比对、二次确认。
秦峰眼底冷芒一闪。
在这个没有精确雷达和制导炸弹的年代，哪怕有电台直连，敌机在夜间轰炸时，也必须依靠地面光学信号和实体火源进行双重目视确认。
只要它是靠人眼来看，就一定能被骗。
秦峰缓缓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眼神中透出的锐气，令周围几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既然鬼子要灯，那就给他灯！”
“他要火，那就给他一把送终火！”
“牛二柱！”
牛二柱立刻挺身。
“到！”
秦峰盯着东门方向，语速极快：
“带几个弟兄去东门，就贴着那三辆卡死的装甲车。”
“把破棉被淋上火油点着，再用湿泥和破布压住明火，只冒黑烟和火星。”
“给我造出八路主力正趁乱转移、抢夺装甲车的假象！”
秦峰又看向侯三：
“侯三！”
“在！”
“拖几副空担架，去东门废车堆外头绕圈跑。”
“光柱扫下来的时候，我要让天上的鬼子看见地上有凌乱的人影！”
“别真跑直线，贴着废车阴影钻。”
侯三咧嘴一笑。
“司令放心，我这条命滑得很，鬼子抓不住。”
秦峰转头盯住通讯员：
“用老周的电台，明码呼叫天上。”
“内容：目标东门外！八路军重火力集群与机要车正混杂退守，废矿道人员已全部转移！”
通讯员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手指飞快按上电键。
秦峰一把抄起武器，冷声道：
“其余人，跟我去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