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没有急着下判断。
他从腿侧拔出匕首，倒转刀柄，冲着身旁的排雷手比了个手势。
排雷手会意，用刀背轻轻地触碰了三处不同的地面。
敲在湿泥上，毫无动静。
敲在干泥层上，传出一丝极微弱的空鼓声。
刀背刚刚碰到底下一截断裂的木桩根部——
十几米外，右侧那名暗哨的脚尖突然动了动，头微微偏向这边。
排雷手立刻收刀入鞘，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背贴住泥面，连指节都不敢再动。
陈虎贴着孙猛耳边，声音只剩下一缕气流。
“听震岗。”陈虎用下巴点了点脚下，“木桩吃震，石板传震，干泥层底下可能埋了空心陶管，或者竹筒传声线，可以放大脚步声。”
他目光扫过那片看似平整的地面。
“咱们要是像平常那样摸过去，哪怕没踩断一根草，他们也能听见。”
孙猛心中一凛，后背冷汗直冒。
如果刚才他真带人摸上去，别说开枪，恐怕连第一步落地都瞒不过。
等他们冲到明哨面前，整个黑风谷的重机枪就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找视觉盲区没用。”陈虎收回目光，打出手势，“改找震动死角。”
他把手掌压在泥面上，慢慢感受远处传来的细微颤动。
“所有落脚点，重新标定。”
第一小队立刻改变战术。
原本流畅的交替掩护，变成了极度缓慢的“借震潜行”。
陈虎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换防宪兵的皮靴。
宪兵踩上外侧木桥，“嘎吱”一响，第一小队同步挪动半步。
巡逻兵不耐烦地踢动石灰桶，发出碰撞，小队再往前蹭一寸。
山风撞在铁皮上，铁皮发出一阵颤响。
三名队员借着这声响，贴着泥面滑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短短十三米，平时一个冲刺就能越过的距离，第一小队足足挪了五分钟。
中途，一名暗哨忽然侧过头，手指已经贴到了胸前挂具的警报扣上。
孙猛下意识手腕一翻，就要抬起枪口，陈虎的肩膀已经重重压了上去，按在泥里不让他动。
下一息，远处木桥又传来宪兵重重的换防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名暗哨停了半息，像是在分辨地底传来的震动。
随后，他慢慢松开了警报扣。
小队则借着那串脚步声，彻底滑入了外侧的视野死角。
进入死角后，众人靠着一堵破墙，才敢把压在胸腔里的半口气轻轻吐出来。
孙猛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手掌滑到枪托上，又很快收了回来。
陈虎的目光却看向墙角一块废弃的水闸上。
那里没有灯，没有任何人影，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水闸半埋在泥里，铁皮锈得发黑，边缘挂着几根断草，看起来像早就废弃多年。
可每隔三分钟，水闸下方就会传来极轻的“笃、笃”声。
声音很闷，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根本听不见。
陈虎慢慢俯身，把耳朵贴近水闸底部的石板。
两下沉闷的回音。
间隔、力道、节奏，正好与左边那个暗哨脚尖敲击木桩的节奏完全吻合。
陈虎的指尖在泥里停了一瞬。
所谓三层岗，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外壳！
真正接收震动的交接点，根本不在地面上。
在水闸下面，那里面还有一只耳朵。
孙猛顺着陈虎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一点点绷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最里面那两个暗哨几乎不用眼睛看路。
他们不是最后一层，他们只是负责把地面的动静传给地下。
陈虎额头见汗，他立刻抽出匕首，倒转刀柄，贴近水闸底部的石板。
在水闸下方第二次传来“笃”声的一瞬间，他用刀背在石板上按照一模一样的力道和间隔，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不重。
不轻。
间隔半息不差。
这是在制造一个“正常巡逻交接”的假象。
水闸下方安静了。
没有拉响警报，也没有人出来查看。
第一小队众人仍贴着墙根，没有一个人动。
足足过了二十息，陈虎才缓缓抬手，打出安全手势。
后方通信兵立刻把测绘图纸摊在膝盖上。
石灰沟。
三层岗哨。
宪兵视线轨迹。
木桩震线。
干泥传震区。
最后，他在废弃水闸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旁边标注四个字——地下暗格。
孙猛盯着那条被陈虎一点点摸出来的隐形震动线，喉咙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汤姆逊冲锋枪往背后推了推，枪口不再顶在前方。
“今晚，”孙猛低声开口，“你说了算。”
陈虎用衣角擦掉瞄准镜边缘沾上的泥水，没有接这句夸奖，只回了一句：“你守后背，我看前路。”
孙猛说到做到，直接转过身，把汤姆逊枪口压低，主动把后方防务接了过去。
第一小队全员无伤，未开一枪，未惊动半个敌哨。
黑风谷外围的防御网，被他们从缝里一点点摸了出来。
短码电波在夜空中无声穿梭，情报迅速传回秦峰所在的临时指挥点。
废弃祠堂里，破供桌上铺着防水地图。
油灯被黑布罩住，只露出针尖大小的一点光。
侯三蹲在电台旁，耳朵贴着耳机，手指飞快记录。
几息后，他扯下耳机，把译好的纸条拍在桌上。
“司令，外围摸透了。”
侯三指尖按住纸条，眼睛里映着那点油灯微光。
“石灰沟是痕迹筛，外面三层岗哨是假外壳，宪兵看脚印，暗哨听震动，水闸下还有暗格接声。”
他抬头看向秦峰。
“这帮鬼子把谷口修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秦峰拿起炭笔，在黑风谷外围的地图上，重重划下了一道红线。
原定贴地推进路线，被他直接抹掉。
随后，他又在石灰沟外、木桥旁、铁皮区、排水沟死角处依次点下几个黑点。
每一个黑点，都是第一小队用命摸出来的落脚位。
“通知所有潜伏小队。”秦峰眼底倒映着远处的探照灯光，声音冷冽如刀，“同步更改落脚路线，放弃原定贴地推进方案。”
侯三立刻转身，敲出短码。
秦峰继续下令：“凡过谷口者，借木桥震，借铁皮响，借换岗步。所有人不得触碰石灰沟两沿，不得靠近半埋木桩。”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水闸暗格。
“至于底下的耳朵，先留着，骗过它。”
“等总攻开始，再一刀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