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
那名传令兵半边脸藏在雨帽阴影里,眼珠压得很低,一点点扫过孙猛藏身的湿草甸。
草甸泥坑里,孙猛的大拇指僵在汤姆逊冲锋枪的扳机护圈边。
指甲盖顶着枪身,颜色一点点褪下去。
只要再往下压半寸,冲锋枪的火舌就能把十几米外的传令兵撕成碎肉。
陈虎趴在他半米外。
泥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冷得贴骨。
他左手反握匕首,刀背死死垫在身下一根枯枝上。
那根枯枝刚才已经吃住了力,只差一丝,就会被压断。
两个人把呼吸全压进胸口,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眼皮也没动一下。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
雨点砸在传令兵手里的防潮蜡封铁筒上,发出噼啪的闷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这就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血战。
五步外。
传令兵并没有立刻转头去开暗门。
他的肩膀忽然往下一沉。
下一瞬,他抬脚,对着旁边一个生锈空铁桶狠狠踹了过去。
“哐当!”
铁桶撞在石头上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黑风谷雨夜里被无限放大。
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特战队员的鼓膜,直逼他们的心理防线。
孙猛眼角抽了一下,后背肌肉本能绷起,整个人差点从泥里弹出去。
陈虎眼疾手快,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按住孙猛的大腿。
他用上了全身的暗劲,在泥里硬生生往下狠压。
两人隔着一层浸透泥水的单衣,陈虎手上的力道传给孙猛的意思就一个。
死也得趴着。
孙猛的胸口被泥水顶住,肺里那口气憋得发疼。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拨开陈虎的手。
那只按在扳机护圈边的大拇指,一点点从枪身上松开,又慢慢压住保险。
一秒。
三秒。
五秒。
传令兵盯着草丛,足足看了五秒钟。
草甸里没有惊鸟飞起,没有乱掉的草叶,更没有捕捉到任何错乱的呼吸声。
雨水从草尖上滑落,顺着原本的方向坠进泥坑。
连一片叶子的抖动,都没有多半分。
传令兵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收回了目光。
陈虎的右脸紧紧贴着烂泥,直到这时,他才极慢地吐出半口气。
贴身的战术背心下,已经覆上了一层冷汗。
就在传令兵回过身,准备去摸那块长满青苔的乱石时,通讯频道里传来喜子刻意压低的声音。
“虎子,别动。”
“还有东西在看他。”
这句话一出,孙猛刚刚松开的手指又贴回了枪身。
西侧山梁上,喜子整个人嵌在一片湿石后面,枪托抵着肩窝,脸颊贴着枪身。
通过手里的六倍镜,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传令兵的头顶,落在了距离青苔乱石右上角、大约五十米处的一个断崖石缝。
雨幕太厚。
那地方黑得像一块被山体吞掉的缺口。
换成普通人,哪怕拿着望远镜,也只会把那里当成被雨水浸透的石影。
可喜子的眼睛没有放过去。
一阵山风恰好刮过,将石缝里一截极短的黑灰色伪装网吹起了一指宽的缝隙。
就在那条缝隙里,喜子看到了一丝玻璃反光。
半寸望远镜的镜片,被闪电余光照亮了一瞬。
那面望远镜的朝向,根本不是防备外敌的开阔地,而是死死锁定在传令兵的后背上。
喜子顺着镜片反光往旁边挪了半寸。
伪装网后面,有一块黑影不自然地陷下去。
这是黑狐专门安排在暗处的最后一道保险,用来盯着自己的传令兵是不是被人挂上了“尾巴”。
后方潜伏点里,魏大勇一巴掌拍在巴祖卡的炮筒上,压着嗓子暗骂:“这帮狗娘养的鬼子,谨慎到变态了,连自己人都防得这么严实?”
没人接话,频道里几道呼吸声同时被压了回去。
陈虎听到喜子的警告后,视线从传令兵身上挪开,顺着喜子报出的方位,把那处断崖死角牢牢记在脑子里。
断崖暗哨的位置太刁。
它不管谷口,不管外路,只盯暗门。
只要传令兵身后多出半道影子,只要草甸里有一片叶子抖得不对,那只藏在石缝里的眼睛就会立刻把信号送出去。
传令兵浑然不觉身后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上前一步,指尖探入青苔乱石最下方的一条石缝里。
手指摸索了几下,熟练地连扣了三下底部的隐秘机括。
“咔……咔咔。”
伴随着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那块几千斤重的青苔乱石,竟然沿着底部的滑轨,向内平移滑开了半尺。
一条隐秘的地下通道口,出现在雨幕里。
通道里没有灯,只有一股潮冷气流顺着缝隙往外钻。
传令兵侧过身,一头钻了进去。
三秒后,乱石重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
雨水顺着青苔往下流,刚才那道缝像从来没出现过。
陈虎按住耳麦,语速飞快,却没有乱。
“司令,确认了。”
“传令兵步法和地下电缆走向完全对得上,暗门直接连通地下!”
“那个废弃水塔的假指挥所只是一层假皮,那个明面上的电台也是饵。”
“这条藏在山壁里的地道,才是鬼子真正的气管!”
废弃祠堂内。
侯三戴着监听耳罩,手指在微调旋钮上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丝,耳朵几乎贴在了机器的外壳上。
在传令兵进入山壁暗门的半分钟后,他眼底骤然一亮。
“司令!”侯三抓起铅笔,在草纸上飞速画下一段波段,“地下专线频段刚才跳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接入码。”
“时间对得上,信号峰值直指左后方天线房!”
秦峰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防水地图上毫不犹豫地画了一个大叉,将原本标注废弃水塔的位置彻底划掉。
接着,笔尖拉出一条粗线,把石灰水沟、电缆井、山壁暗门与左后方的独立天线房连成了一体。
至此,黑狐布下的三层连环伪装局被全部扒光,彻底拆穿。
真正的毒气武备调度神经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三百名特战纵队队员的刀锋之下。
秦峰盯着地图,眼底没有半分波动,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准备斩首。”
四个字刚落下,通讯频道里,突然接入了王根生的声音。
“司令,行动有变!仓储区绝不能硬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