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口,黑水翻卷。
淤泥被螺旋桨卷来的风压搅开,一圈圈油亮的水纹撞在沟壁上,又被雨点砸碎。
孙猛半跪在沟底,抹掉糊住眼皮的泥浆,两只手深深抠进排水沟底。
不一会儿,一根锈死在沟底的粗钢缆,被他硬生生拖了出来。
钢缆上挂满的铁锈,刮开了孙猛的掌心,血水顺着手腕淌进黑沟,转眼就被油膜吞没。
他连眉头都没动,只把缆尾在小臂上又缠了一圈。
“这破铁索,真拖得住重爆机?”
孙猛咬紧后槽牙,身后的队员也压低了重心。
“拖不住整架,但能卡它那一下。”
陈虎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侧着脸,右耳紧紧贴着跑道边缘的积水。
重爆机引擎的震动,顺着水波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的眼睛盯死跑道边灯,水珠沿着他的睫毛往下淌
“等它左轮越过第二盏边灯后再绷紧。早半秒,钢缆会被轮胎直接碾断;晚半秒,飞机起速,起落架受力就变了。”
孙猛抹掉嘴角的泥,手臂上的肌肉一点点绷起。
“没问题。”
话音刚落,几名队员同时沉肩。
旧钢缆半截埋在水里,半截被人死死攥着,只等那一瞬间。
机坪边,一名日军地勤忽然停住脚。
雨幕里,他看见排水沟旁有黑影拖动。
那黑影太低,太快,像是泥地自己动了一下。
地勤下意识摸向胸前的铁哨子,腮帮刚刚鼓起来。
“啪!”
西侧废油棚上,枪口火光一闪即灭。
喜子的枪管几乎没有挪动,一发子弹削开雨丝,击碎了那名地勤嘴里的哨子,顺带轰没了他半个下巴。
地勤喉咙里只冒出一口血泡,人已经一头栽进泥水。
旁边几名日军护卫刚端起三八大盖,牛二柱的mG42立刻压了下来。
曳光弹贴着沙袋前沿犁出一条笔直火线,把冲向暗渠的鬼子全按回地面。
火线极度克制,避开了十几米外的油车和弹药拖车。
子弹打在泥地、沙袋、探照灯架脚上,溅起的碎泥扑了日军一脸。
那些守备兵被火线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趴在地上,把钢盔死死扣住。
一号重爆机正在加速,左主轮碾过第一盏边灯。
巨大的轮胎卷起水花,泥浆被甩上机腹。
机身下方六枚黄色骷髅毒弹随着震动轻轻摇晃,水银击发阀里的银珠在透明小窗后滚出一道细光。
孙猛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后背几乎压进泥里。
当左主轮压上第二盏边灯时。
“拉!”
陈虎一声低吼。
孙猛带着几名队员同时后仰,旧钢缆从黑水里弹起,瞬间绷成一条发亮的死线。
同一刻,塔台上,秦峰扣下扳机。
巴雷特枪口一震,穿甲弹撕开风雨,横穿半个机坪,不偏不倚击穿一号机左主起落架外侧最关键的液压支撑销。
“喀嚓!”
支撑销断裂。
起落架先是一沉,随后因为失去刚性支撑,底下又被旧钢缆狠狠一绊,庞大的机身左侧瞬间塌下去。
轮胎被钢缆拽住,机头跟着歪斜,整架飞机像被人从侧面掀了一把,一头撞向跑道左侧的排水深沟。
螺旋桨叶片削在泥地上,崩断的碎片带着风压扫过暗渠口,几名拽着钢缆的队员被掀翻出去,后背砸进泥水,胸腔里的气被撞得一口吐尽。
孙猛小臂上的钢缆被猛地拉直,皮肉被勒出一圈深痕。
他整个人往前滑了半米,膝盖在水泥边缘磕出闷响,却仍然死抓着缆尾。
飞机终于停住了。
但机腹下的毒弹挂架被惯性拖出一阵刺耳摩擦声,一枚黄色骷髅毒弹的卡榫硬生生往外滑出半寸。
这时,王根生从暗处扑出,拖着从日军地勤工具车里抢来的一根半米长钢钎,整个人贴着泥水滑铲冲到机翼下方。
毒弹还在晃动,水银击发阀里的银珠,正朝红线一点点滚去。
王根生将钢钎死死卡进挂架保险槽,用右肩顶住钎尾。
机身残余的气流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推,他后背重重撞在轮胎舱壁上,胸口里一阵发闷,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味。
“给老子停下!”
王根生牙关咬得发响,嘴角渗出一线红。
但他肩膀上顶着的那根钢钎纹丝不动,那枚即将脱扣的毒弹,终究被他顶停在了挂架上。
塔台控制室里,侯三盯着机坪,指尖在控制板边缘敲了一下。
“头机废了。”
秦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玻璃,看向备用指挥车。
那辆伪装在油罐车后的车里,车窗被雨水冲得模糊,却有一道军官身影始终没有动。
备用指挥车内,宫崎少佐盯着跑道上的一号机。
塔台失守,首机报废,毒弹险些诱爆。
每一条,都足够把他送上军法席。
他拇指在刀柄上磨了两下,指腹压得发白。
再等塔台命令,他也是死。
强飞,或许还有半条路。
宫崎拔出指挥刀,一刀劈碎车窗玻璃。
雨水和冷风同时灌进车厢。
“不等了!”
他的嗓音被雨水呛得发哑,却仍然压过了机坪轰鸣。
“剩下的十一架,分两条滑行道,绕开主跑道!立刻拔掉二次保险,就地低空强飞!”
刚刚平息下去的泥尘还未落地,机坪上两排螺旋桨同时爆发出更大的轰鸣。
十一架重爆机开始移动,风压把雨雾切成一团乱麻。
地勤人员连滚带爬地躲向两边,几名机组人员伸手去拔毒弹二次保险销。
“还要飞是吧?”
塔台控制室里,侯三冷笑出声。
他十指在控制板的电线上飞快剥线、并线。
先前伪造“甲组短检”时,他在跑道灯组里留过一道后门。
现在这道后门,正好越过宫崎的外部强制启动。
“咔哒。”
“咔哒。”
几声轻响过后,主跑道上的指示灯瞬间切成刺眼红灯。
而原本通向废弃维护区的北侧窄滑道,却亮起了一排绿色的检修引导灯。
雨幕遮眼,引擎震耳。
正在滑行的四架重爆机只能跟灯走。
头机机头一偏,径直挤进北侧窄道。
那条路本来只给地勤拖车用,路面窄,转角急,旁边还堆着废旧油桶和维修支架,根本容不下重爆机转弯。
头机刹不住,机翼卡住后机机鼻。
后面两架来不及减速,又压上来。
四架庞然大物首尾相接,硬生生堵死在北侧窄道里。
驾驶员在机舱里拍打玻璃,嘴巴一张一合,骂声全被引擎声搅碎。
“去揪那个带头的。”
秦峰推上新弹匣,头也没回。
魏大勇甩掉沾满泥水的破军毡,肩膀一沉,踩着泥水直压宫崎的指挥车。
两名端刺刀的日军精锐从油罐车后闪出,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魏大勇连枪都没掏,他借油车轮胎的死角侧滑半步,左腿抽出,正中左侧鬼子的膝弯。
骨裂声被雨声一盖,只剩那鬼子跪倒时砸出的泥水。
另一名鬼子刺刀直刺。
魏大勇不退反进,借着对方冲力,双手一把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顺势往车门上狠狠一砸。
车皮凹陷,手腕折断,三八大盖当啷落地。
宫崎见状,踹开车门,双手握刀一记纵劈,直奔魏大勇面门。
刀锋压着雨水落下。
魏大勇冷哼一声偏头让开,左肩肌肉隆起,往上一顶,正顶住宫崎手腕。
随后,他右手反掐住宫崎后颈,往下一拽,膝盖暴起一顶。
“砰!”
直接将宫崎半个身子砸嵌进变形的车门里。
血沫从宫崎嘴里喷出来,刚要出口的命令被硬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