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腕骨生疼,却没挣。
“民女不过偶然寻得当年世子留下的一纸残方,知道其中有青梅与桂蜜,便依样试了试。”
她将另一只手覆在康王手背上,轻轻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旧人旧事不可追。民女用尽心思,也只能仿得出几分酒味,仿不出世子当年提枪上马的风骨。”她垂下眼睫,“王爷节哀,保重身体才是要紧。”
康王听罢,失神地看着石桌上的残局。
长风卷过庭院,几片枯黄槐叶落在棋盘边。
老头子再没发火。他红着眼,抱起那只酒坛,脚步踉跄地往书房走。
砰的一声,书房门关上。
“叫你们看笑话了。”康王妃眼角也红着,却先缓了过来,她上前握住陆小鱼的手,“那老头子别扭了一辈子。这会儿,不过是躲起来哭一场。哭透了,心里那团郁气也能散些。”
她转头看向林老夫人,语气亲近:“老姐姐今日莫急着走,留下用顿便饭吧。我也许久没同人好好说说话了。”
午膳摆在水榭里。
少了康王那股子别扭劲儿压场,席间渐渐有了些人气。
康王妃拉着陆小鱼坐在身边,不住地往她碗里夹菜,叹息道:“当年璟儿出征前,非要在后院折腾那坛酒。”
她说着,眼底又泛了红:“他说雁门关苦寒,若打了胜仗回来,便拿这酒孝敬他父王。谁知酒埋在树下,人却再没回来。”
陆小鱼听着这番话,心口泛起酸涩。
刀尖舐血,身不由己。
在京城高门里,女人被规矩困在后宅,男人又何尝不是被皇权与家族推上战场。
张筠这会儿,大约也在军营里熬着心血点兵。
她低头扒了一口白饭,将那点牵挂压回心底。
午膳将尽,水榭外响起沉沉的脚步声。
康王抱着那只空了大半的泥坛走进来,脸上绷得厉害,眼眶还红着,道袍也皱巴巴的,活像跟人吵架没占着便宜。
康王妃见状,当众笑骂道:“哭完了便过来吃饭,小辈都在这儿坐着呢,也不嫌害臊。”
康王板着脸,在主位坐下,看也不看陆小鱼。
陆小鱼也只低头吃饭,当没瞧见。
待到未正时分,林老夫人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众人行至府门前。
康王负手立在台阶上,目光在陆小鱼身上转了两圈,终于开口:“那酒,太甜,酸味也不足,桂花更是抢了风头。勉强只能算个半成品。”
陆小鱼听着,没有辩驳。
“不过……”康王又咳了一声,“不过,你往后若得空,每月往府里送几坛。老夫替你指点指点,免得你总拿这半吊子手艺出去丢人。”
陆小鱼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老人,唇角渐渐扬起:“王爷若想喝,民女酿多少都可以。只要王爷不嫌民女手艺粗笨。”
康王妃站在一旁,适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康王闻言,浓眉倒竖,看向大夫人。
“侯府那个老太婆嫌弃你?”
大夫人被这一句点破,面上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低头。
康王大步走下台阶,站在陆小鱼面前:“老夫十五年没收过晚辈的茶了。你这丫头,老头子我认了!”
陆小鱼抬眸看向林老夫人。
见林老夫人含笑点了点头。
她便收了裙摆,端端正正矮下身去。
王府大丫鬟早候在旁边,见状立刻捧来托盘。托盘上两盏甜雪瓷茶冒着热气,茶香清淡,绕在指尖。
陆小鱼伸出双手,将茶举过头顶。
“父王,请用茶。”这一声改口清清亮亮,初听生疏,却不见勉强。
康王脸上那点别扭还没散,鼻子里重重哼了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茶便一口饮尽。
陆小鱼又端起另一盏,转向康王妃。
“母妃,请用茶。”
康王妃早就乐得合不拢嘴,接过茶轻抿一口,顺手便塞给她一个红封。
“好,好孩子。”
说着,她又探手入袖,褪下腕上一只血玉镯子,拉过陆小鱼的手,直接套了进去。
镯子触手温润,殷红透亮。
陆小鱼眼皮跳了跳。
只这一眼,她便知道,这血玉镯子绝非寻常物件。
康王妃拍着陆小鱼的手背,神色慈祥:“往后这府里就是你的娘家。明儿个我便差人去白云观,请虚云道长挑个吉日。咱们在王府里开大宴,把京里有头有脸的内眷都请来。”
她顿了顿,“也好叫旁人看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康王粗着嗓子道:“行了,茶也喝了,先回吧。等认亲宴办完,再搬进王府住。”
说罢,老头子便抱着酒坛往内院走去。
康王妃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别理他,老头子嘴硬心软。”
林老夫人也笑了。
一行人说着话,康王妃亲自将她们送上马车。
待黄昏时分,车轿稳稳停在林府正门前。
陆小鱼由紫苏扶着下车,刚跨进静安居院门,便看见张筠甲胄未解,正从台阶上下来。
他目光越过大夫人和林老夫人,落在陆小鱼身上。
“回来了?”张筠拉住她的手腕,先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无伤,这才转头看向大夫人:“母亲,今日老王爷可曾为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