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声喊传进来时,屋里的空气一下绷死了。
“邹平在里面!”
许南枝脸色瞬间冷下去,反手把门闩顶住。
沈曼卿已经把手账和旧照片塞进文件袋,声音压得很低:
“后门。”
邹平慌了,脸白得像纸。
“他们怎么这么快?”
许南枝冷笑一声:
“你问我?你这地方要是没人盯,他们能踩着点来?”
林知远却没动。
他还盯着那张照片。
年轻的顾明岚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眉眼清瘦。
照片右侧,高启衡和周承岳都在。
更要命的是,邹平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压着——
她怀了不该怀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他心口。
他从小没有父亲。
母亲从不提。
亲戚也不敢多问。
他以为那是一个普通家庭不愿揭开的旧伤,可现在这张照片告诉他,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第一次真正动了那个念头:
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林知远!”
沈曼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抓得很紧。
不是暧昧。
是把他从那一瞬间的失神里硬拽回来。
“看着我。”
林知远抬眼。
沈曼卿的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
“先把东西带出去。”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有人开始拍门。
“邹平!开门!”
邹平腿都软了。
许南枝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骂:
“现在怕了?刚才嘴不是挺硬?”
邹平苦着脸:
“我是真怕啊!”
“怕就走!”
许南枝把他往后门推。
几个人从后门出去,钻进老校舍后面一条窄巷。
雨后的墙根很滑,青苔湿得发亮。
林知远刚迈出去,脚下一滑,沈曼卿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她的手掌贴在他小臂上,很快又收回。
很短。
却让林知远混乱的心重新压住了一点。
许南枝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
他们刚绕出窄巷,前面又出现两个男人。
一个深色t恤。
一个浅灰衬衫。
正是之前去过灰衣工人家、又偷拍过面馆和接待中心的人。
浅灰衬衫看见林知远,咧嘴笑了。
“林主任,挺能跑啊。”
许南枝脸色一沉:
“就是你一直偷拍?”
浅灰衬衫笑得更阴:
“许姐,别说这么难听。我们也是关心干部工作状态。”
沈曼卿冷冷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浅灰衬衫一愣,显然没想到她气场这么压人。
他很快又撑起来:
“你谁啊?”
林知远终于开口:
“她是谁,你回去问你主子。”
浅灰衬衫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林知远这种时候还敢顶。
“林主任,说话别太冲。”
“你现在私下接触老会计,又带着两个女同志在青山县乱跑,真以为没人能写你?”
许南枝直接骂了一句:
“他妈的,你除了偷拍女人和跟踪干部,还会干点人事吗?”
浅灰衬衫脸色难看起来。
“许南枝,你别以为信访口——”
话没说完,沈曼卿拿出手机,淡淡道:
“继续说。”
浅灰衬衫一怔。
沈曼卿把屏幕转过去。
上面是刚刚巷口的实时定位和报警记录。
“从你们进巷口开始,我已经把位置同步给青山县公安值班室。”
“另外,学校后门和巷口都有监控。”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像冰一样:
“你现在每多说一句,都是自证。”
浅灰衬衫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一点。
他没想到他们早有准备。
更没想到沈曼卿不是普通跟来的人。
许南枝冷笑:
“装啊,继续装。刚才不是挺会拍?”
林知远没有纠缠。
他看向邹平:
“走。”
浅灰衬衫还想拦,远处已经传来警车声。
他脸色一变,拉着深色t恤就往另一头退。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跟。
上车后,邹平坐在后排,整个人还在发抖。
许南枝转头看他:
“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留痕了?”
邹平擦了把汗: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敢追到这儿。”
林知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
里面有手账。
有照片。
也有一个他二十多年没碰过的答案影子。
车开出青山县老城区时,林知远的手机响了。
是顾明岚。
他看着来电,几秒都没接。
沈曼卿坐在旁边,低声说:
“先别问。”
林知远看向她。
沈曼卿眼神很静:
“你现在问出来的每一句,都会变成你母亲的压力。”
许南枝也开口:
“她现在肯定已经被惊动了。”
“你要真想保护她,就先别把情绪丢给她。”
林知远闭了闭眼,接通电话。
“妈。”
电话那头,顾明岚声音很低:
“你去青山县了?”
“嗯。”
“看到什么了?”
林知远沉默了一秒。
“看到一些旧材料。”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有没有照片?”
林知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
这一个字落下去后,顾明岚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知远以为电话断了。
最后,她才轻轻说:
“知远,别信别人嘴里的我。”
林知远心口一疼。
“妈。”
“也别急着恨任何人。”
顾明岚的声音有些发哑:
“有些事,不是你现在看到的一张照片、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林知远眼底微微发红,却硬是把情绪压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顾明岚第一次打断他。
“但你要记住,妈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
林知远低声说:
“我从没这么想过。”
电话那头,顾明岚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回来再说。”
“好。”
电话挂断后,车里很安静。
沈曼卿没有看他,只把目光转向窗外。
许南枝也没说话。
林知远把手机放下,忽然低声问: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一点?”
沈曼卿没答。
许南枝更不会答。
林知远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
“看来,我这个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沈曼卿终于转头看他。
“你不是最后一个。”
“那是谁?”
“你父亲。”
车里瞬间安静。
林知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曼卿声音很轻:
“他未必知道你已经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的信息太重。
重到林知远一时没有接。
车刚开到青山县外环,陈克明电话打来。
“小林,你们别走高速,绕南线。”
“县里有人已经知道你去了青山县。”
“还有——”
陈克明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周县长刚被市里临时叫走。”
“高启衡点名见他。”
林知远眼神瞬间冷下来。
高启衡终于动了。
不是隔着调研,不是隔着下面的人,也不是靠短信和偷拍。
而是直接把周崇山叫过去。
这说明他们在青山县拿到的东西,已经扎到对方心口了。
“明白。”
挂了电话,沈曼卿看向他:
“高启衡点名周崇山,不是为了听汇报。”
林知远点头:
“是要压县里。”
许南枝冷声道:
“也可能是让你们别再查青山县。”
林知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照片边角从袋口露出一点。
那一小截发黄的纸,像一根刺。
他缓缓开口:
“他们怕了。”
沈曼卿看着他。
林知远继续道:
“如果只是普通旧账,不会惊动高启衡。”
“如果只是我母亲的旧事,也不用这么急。”
“他们急着压,说明青华建材厂、高启衡、青山县、顾明岚这几条线,本来就不是分开的。”
许南枝点头:
“现在问题是,你要怎么回县里。”
话音刚落,林知远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一份尚未正式下发的干部轮岗建议名单。
最下面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建议:林知远,暂调县志办整理历史资料,时间三个月。
许南枝一看,直接骂了出来:
“操,这是明抢啊。”
沈曼卿脸色也冷了。
县志办。
历史资料。
三个月。
这调岗理由太漂亮。
不处分。
不通报。
不说你有问题。
只是说年轻干部补充锻炼,协助历史资料整理。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把林知远从专班核心线里拔出去。
林知远盯着那张截图,反而慢慢笑了。
许南枝皱眉:
“你还笑?”
“他们怕了。”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厉害。
“如果我不重要,他们不用调我。”
“如果我只是新人,他们不用绕这么一圈。”
“他们越急着把我送去县志办,就越说明我现在站的位置对了。”
沈曼卿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淡的欣赏。
“这一次,你准备怎么接?”
林知远把截图转给陈克明。
然后抬头看向前方湿漉漉的路。
“他们不是让我去整理历史资料吗?”
“那就整理。”
许南枝一怔:
“你真去?”
林知远声音很稳:
“去。”
“但不是被他们踢出去。”
“是带着专班历史资料整理任务去。”
沈曼卿眼神一动。
“你想把县志办变成第二张桌?”
林知远点头:
“他们想把我关进历史资料里。”
“那我就把历史资料翻出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青华建材厂不是怕历史吗?”
“那就从历史里打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许南枝忽然笑了。
“这招够狠。”
沈曼卿也低声说:
“他们以为把你调去边上。”
“你却把边上变成战场。”
林知远看着窗外的雨。
这一次,他心里没有乱。
父亲是谁,顾明岚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高启衡和周承岳又在那张照片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他都要弄清。
但不是现在哭着问,不是急着闹。
而是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到桌上。
让所有装睡的人,都醒过来。
手机很快又震动。
陈克明回了四个字:
先别答应。
紧接着第二条:
等周县长回来。
林知远看着那两条消息,抬头望向前方越来越密的雨线。
他知道,真正的反击,不在青山县。
在周崇山从市里回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