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四天,青云宗的排查重心彻底从怀山堂、康养中心的人流记录,转向了整片江南城郊的隐秘地块。
古松坐在民房里,面前摊开打印出来的地籍图、厂房租赁登记、山林承包合同,手边放着一沓从卷宗里摘出来的病例摘要。他每天都在对照药效反向推演,在图纸上用铅笔圈出一个个符合条件的区域:通风湿润、人迹稀少、有独立水源,适合培育那些生机厚重的灵药。
石衡则带着弟子分头跑,不直接上门闯入,只在外围观察,核实地块的实际情况。废弃厂房、私人承包的山坳、早年遗留的防空洞、偏僻的农家小院,一处接一处过。
外勤弟子借着测绘、收药材、寻访老农户的由头打探消息,尽量做得自然,不引起旁人警惕。
这天傍晚,周岳带着一队人,从城南一处废弃的茶厂回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古长老,石长老,城南那个老茶厂查完了。五年前就停工,厂房闲置,位置偏,背山靠泉,从环境上看,最贴合推演出来的培育条件。”周岳把几张现场照片放到桌上,“但是里面空了,设备早就搬干净,地面落着厚厚的旧灰,没有新翻的土,也没有药气残留。看门的老头说,这大半年,根本没人长期租。”
古松捏着铅笔,在图纸上把那个圈划掉,眉头微微蹙起。
“又一处。”
这几天,他们前后锁定了七处候选地点,每一处单独拿出来,都像是绝佳的灵药培育地,可实地核查之后,全都是空的。没有培育痕迹,没有生机波动,连一点新鲜药渣、浇灌的水渍都找不到。
石衡靠在墙边,沉声开口:“我们的推演逻辑,是按世俗灵药的生长规律来推。需要土地、水源、持续的生机滋养,有固定的场地,才能稳定产出。可查了这么多地方,一处都不对。”
“难道他根本不在江南本地培育?”一名弟子小声猜测。
古松缓缓摇头:“不可能。那些送到秦怀山手里的药,流转时效很短,药效鲜活,长途转运很容易损耗本源生机。按病例记录的时间线,培育点一定就在这座城市辐射范围内。”
他指尖点在卷宗里一行记录上:“所有拿到秘药的人,用药的时间都很集中,说明供给是稳定持续的,不是一次性从外地运来。”
逻辑上说得通,可现实里找不到对应的地点,这种矛盾,压得人心里发闷。
严沧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会不会,他的培育方式,已经跳出了古籍记载的范畴?”
古松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我也在想这件事。宗门古籍里记载的空间异术,大多是困敌、隐匿身形,从来没有记载过,可以开辟一方独立空间,在里面栽种灵药。若是真的如此,那我们所有的推演,从根上就是错的。”
这个猜想一出来,屋子里瞬间安静。
在场几人都是青云宗的老人,读过无数秘典,可“独立空间内培育药脉”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石衡沉吟片刻:“先不把话说死。还有一批城郊溶洞、私人庄园的资料没核对,明天继续查。同时,我们再调整方向,不再只盯着培育场地,转而查短期的临时仓储、夜间短途交接。”
“既然找不到扎根的培育点,那就抓流通的瞬间。灵药要送出去,总要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完成转手。”
古松点头,算是认可这个方案。
他们不能因为接连落空就停下,只能换一条更细碎、更考验耐心的路子。
指令传下去,第二天,青云宗的人手重新拆分。一部分继续跑完剩下的地块核查,另一部分分散在城市各个环线、偏僻的路口、地下停车场出入口,盯着夜间零散的、单人的短途碰面。
与此同时,城郊老屋,清玄门这边,也收到了弟子带回的消息。
“长老,青云宗连着几天到处查地块,跑了不少山坳、旧厂房,全都一无所获。现在他们改了方向,开始蹲守夜间交接点。”
青衫长老坐在木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木珠,听完之后,淡淡笑了一声。
“果然,他们卡在这一关了。”
“长老,我们要不要也去蹲那些交接点位?”
“不必。”青衫长老轻轻摇头,“蹲交接风险太高,一旦撞上,很容易和青云宗的人撞在一起,或是直接撞上对方的中转人。我们犯不着冒这个险。”
“青云宗现在等于两条腿走路,一边找培育根基,一边抓流通节点。他们能查到,我们跟着捡消息;他们查不到,我们出去蹲守也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老城方向:“继续盯着青云宗的人,他们去哪,我们的暗哨就跟到哪。他们若是真的抓到一次交接,我们再伺机而动。”
清玄门依旧稳坐钓鱼台,把所有探路的风险全部推给青云宗。
夜色慢慢落下来,城市车流渐渐稀疏。
小院里,苏承远拿着平板,给林辰汇报最新的动向。
“青云宗放弃了大面积地块排查,现在分散蹲守夜间交接点,重点是环城辅路、偏僻停车场,还有几个老巷的出入口。另外,他们内部似乎已经有人猜测,培育方式和常规古武药圃不一样,只是还没敢确定空间的事。”
林辰坐在石凳上,指尖捻着一片从神域带出来的灵草叶片,叶片上的生机温润绵长。
“能猜到不对劲,已经算是古松的眼界了。只是他们被传承束缚,很难往独立主宰空间这个方向去想。”
“交接点位要不要调整?”苏承远问,“最近他们布的哨点变多,夜间碰面的风险上升。”
“不用全盘改动,只微调时间和路线。”林辰平静开口,“把固定碰面的时间打散,不再集中在零点前后。一部分改到凌晨三四点,一部分换到白天人流混杂的时候,混在买菜、送货的普通人里面。”
“中转人记住,不扎堆,不结伴,交接之后立刻分开,不要在附近停留。每次交接,只带单次需要的药量,不留存货。”
苏承远一一记下。
“清玄门那边呢?全程跟着青云宗,没有单独行动。”
“他们的心思,我清楚。”林辰微微勾起唇角,“等着青云宗替他们踩坑,替他们挡风险。”
“但他们这么一直跟,也不是长久之计。青云宗连续多次落空,耐心早晚要耗尽,到时候,局面会更激烈。”
“让外勤继续盯紧两边。”林辰吩咐,“一旦青云宗有放弃蹲守、准备用别的强硬手段的迹象,第一时间报给我。”
“明白。”
苏承远退下去安排消息传递。
院子里只剩下林辰一人,晚风穿过槐树,落下几片碎叶。
他抬眼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青云宗撒出去的网,一张接着一张,从人流,到地块,再到夜间的零星交接。
只是所有的网,都撒在现实世界。
灵药的根,不在这片大地的任何一寸土里。
他心神沉入神域,百倍流速之下,大片药田安静生长,生机在空间里缓缓流淌,不受外界任何探查、推演、蹲守的影响。
古松学识渊博,石衡感知敏锐,可他们的推演,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
地基错了,再缜密的推算,最后都会走向空无。
林辰弯腰,给一株即将成熟的灵株疏导生机。
外面的蹲守还在继续,对手的耐心还没有耗尽。
这场拉锯,还得慢慢磨。
他们在俗世之中苦苦寻药脉,而药脉,自在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