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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昨天跟着谁?最后见到她的是谁?”

庄韵攥着手机,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滑。

对面说话太快,姜宁只听清几个名字,庄韵又问了一遍,才知道禾禾原先由临时照看孩子的阿姨带着,在旧园食堂等车,棚架倒下来以后,阿姨受了伤,先被送走,她说孩子还在后头,有人却把这句话听成了孩子在后头那辆车上。

新址的人正在逐辆对名单,原定去那边的一辆车半路改送了医院,司机把同行的孩子也算进了转送人数,却没记姓名,禾禾那一栏被写上“随车”,医院回传的名单里又没有她。庄韵这一问,对方也急了,说已经让司机去认人,还没对上。

两头都在找,谁也拿不出接到禾禾的凭据。

“别再以为了!你们去接人的地方核一下,问见没见到,问清楚再回我。”

电话断了,她扶着桌沿,手还在抖。

姜宁攥着那只粉色杯子,问孩子几岁,昨天穿什么,最后在哪个房间,听庄韵回答的时候,她的手越收越紧。

四岁,小名禾禾。

食堂后头,有间让孩子午睡的小休息室,从这边楼梯下去,再绕过走廊就到。

“窗户朝哪儿?”

庄韵抬头,“后院。”

她走到墙上的平面图前,用手指沿着走廊比过去,姜宁跟着看,休息室到留样室并不远,隔着的院子却已经被草盖住,她将长杆握在手里,叫庄韵只带上手机和手电,东西先别管。

庄韵听到这句才低头,发现那张种源登记卡还攥在手里,她赶紧交给工人,又把孩子的照片点到手机上,带着姜宁往楼下走。

姜宁先向窗外叫了接应的人,告诉他们可能有孩子没撤出去,请路口立刻报救援点,也让庄韵把照片发出去核查,两只种源箱先从窗口递走,不能所有人都空着手在里面找。

工人抱着第一只下楼,她和庄韵跟到后廊。

这里的玻璃已经碎了,远远就能看见那片鼓起的草坪,姜宁只踩硬地,不去碰挨着墙的细叶,刚到拐角,庄韵忽然拉住她,抬手指向对面的窗。

窗里有个小脑袋。

庄韵的手机又响了,是接应的人问休息室在哪一边,她一时答不出,抬起来的手指直抖,姜宁接过手机,朝那边说人找着了,在旧园休息室,叫他们把接应的人带到后窗。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喊得太快,再看窗里,那个小脑袋已经缩到了盆后。

她把手机还回去,放轻脚步,人看起来精神还可以,离得并不远,却也有一段距离,刚才找种子时,她还会算要花几分钟,现在只希望那孩子能再抬一次头,起码能对得上话。

她们等了片刻,盆后才又露出一点头发,姜宁站在原处,没再出声。

“禾禾?”庄韵喊。

小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别怕,是庄阿姨。”

禾禾并没有回应,窗台边的叶子却慢慢卷了起来,将剩下那一点缝也遮住了。

庄韵想再往前,姜宁拦住她。

从走廊到休息室,要经过半边露天的院子,原先铺石板的地方,现在已经裂了,一层细草贴在砖沿,跟外面那些高草不同,叶子窄得像一绺绺头发。

姜宁拿长杆碰了一下。

细草忽然立起来,缠住杆头,竟拽着末端往下拖。她赶紧松开一点,没跟它硬扯,叫庄韵退到门框后。

“门那边呢?”

休息室的门在里面那条走廊,可顶棚已经塌了,断开的横梁压在门前,想要过去的话,就得先把那一段清出来,等调来支撑设备,孩子又得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丁征在窗外听说,叫她们别动横梁,他能稳住小台阶,可是却撑不住整片楼顶,不能拿这个冒险。

姜宁看向对面的窗。

小手又伸出来了,先将一只旧布娃娃抱过去,接着才露出半张脸,孩子的嘴唇干干的,头发贴着额头,眼睛始终盯着她们手里的长杆。

姜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杆头还缠着那一绺细草,她将杆子斜放到身后,自己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两只空手。

庄韵叫她平时的小名,问娃娃是不是还在,孩子低头抱紧怀里的东西,终于朝外挪了一点,姜宁这才看清她穿着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脚背脏得发黑。

这孩子在里面待了一夜,有没有吃的,水喝完了没有,姜宁都想问,可一见她又将脸藏起来,到了嘴边的话便只剩一句:“我们在这里,不走。”

“我们不进去抓你。”姜宁蹲低些,让孩子看见自己的脸,“你能听见吗?别站到窗边,往后坐。”

那孩子不动。

“你那个娃娃,衣服是蓝色的?”

过了一会儿,里面轻轻嗯了一声。

姜宁松了口气,能说话,人也清醒。

她将随身的水拿出来,让庄韵给她看,小女孩舔了舔嘴唇,伸手想够,挨着窗台的草却忽然抬头,庄韵吓得立刻把水收了回来。

细叶贴住小女孩的手腕,又慢慢垂下去。

姜宁看得分明。

那些细叶并没有勒她。

小女孩察觉她们的目光,将袖口往下拉了拉,脸也缩到娃娃后面。

“不长了。”

姜宁没听清,轻轻问了一句,孩子又摇头,捂住自己的手,怎么也不肯伸出来。

外窗那边有人喊,第二只种源箱也接出去了,姜宁回了一声,叫他们把车先停到外侧,窗里的孩子又舔了一下嘴唇,她握着水瓶,心里跟着发急。

庄韵从墙边找来一截落下的同类细草,用夹子放在砖面上,姜宁放出一小团冷气,只罩住砖上的那截草,叶子逐渐僵住,弯折时没有喷出白绒。

这里的草和外面那一大丛,反应不一样。

她停了寒潮,用长杆把冷过的那一截挑开,细叶依旧贴着杆子,没有重新收紧,等凉意散去,才一点点卷回原样,这一小截,她试了十五秒。

庄韵已经明白她在想什么,却仍看向对窗。

“会不会冻着孩子?”

“我只放在地上,先试到中间那块砖,隔她远一点。”

“你看着她,别让她往窗外爬。”姜宁说着,挪到门框另一边,对面的窗只有三米多远,她能看清窗下每一块砖,冷气也够得着。

冷气顺着地砖铺开,停在院子中间,她没去碰窗边那一圈,等细草垂下去,拿杆子缓缓推过地面。

没有缠上来。

姜宁将空绳拖过那几块砖,细草从绳边擦过去,没有卷住,她又拖了一回,心里才有了底,四十秒一到就收了寒潮。

“窄担架,还有能铺路的硬板,先送过来!”

庄韵往外传话,姜宁把水瓶举给窗里的孩子看,“一会儿就能喝,你先抱着娃娃坐好,别下来。”

头顶的旧棚膜被风吹得哗啦响,窗里的孩子忽然捂住了耳朵,前面那圈细叶跟着一起扬了起来,贴上了窗框。

庄韵想喊,姜宁抬手拦住,自己也没再往前。

小女孩的袖子滑下去一点。

腕上贴着一片嫩绿的小叶,细细的叶柄,竟是从皮肤边缘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