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柳的那通电话，就像是给这台名为“正义”的重型压路机，轰然点火。
市局经侦支队的一号会议室里，贺海波挂断电话，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熬得双眼通红的兄弟们，最后落在省纪委“铁娘子”龙琳的身上。
“口子撕开了。”贺海波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杀气，“李正平那边，汪柳拿下了。”
龙琳猛地站起身，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激动。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动作干脆利落。
“好！只要这块最硬的骨头肯开口，剩下的十六个人，就全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龙琳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纪委干部，“马上启动留置程序！通知第一行动组，直接去省检察院，把李正平带走！办案手续我已经在路上签好了，今天晚上，咱们要连夜突审，掏空他的底！”
“是！”几名纪委干部响亮地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冲出会议室。
贺海波走到大白板前。
白板上，那17个省市两级实权干部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死死地罩在临海市的头上。最顶端写着四个血红色的大字——“省级窝案”。
贺海波拔开黑色的记号笔，走到李正平的名字旁边。
“唰！”
他手腕一用力，在李正平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下了一个黑色的对勾。
“第一个。”
贺海波看着那个对勾，转过头对大林和老方说道，“兄弟们，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所有人吃喝拉撒全在这个大院里解决。这墙上的名字，咱们一天画一个。画不完，谁也别想回家抱老婆孩子！”
“干了！早看这帮蛀虫不顺眼了！”大林兴奋地搓着手。
老方更是把腰带紧了紧，骂骂咧咧道：“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算搭在这儿，也得把这帮在背后使绊子的孙子全揪出来！”
一场堪称临海市官场大地震的“雷霆扫尾”行动，就在这个深夜，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有了李正平这个核心人物的突破，接下来的抓捕和审讯，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李正平在留置室里，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抵抗。他仿佛是真的看透了，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做最后的救赎。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收受万晟集团干股、利用职权干预案件审理的事实，更将那份17人的利益输送名单，连同每一次秘密接头的时间、地点、交易金额，吐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凌晨五点。
临海市某高档别墅区。
几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门前。
贺海波带着人一脚踹开实木大门冲进去的时候，市建委主管工程审批的副主任王某，正慌慌张张地往行李箱里塞着成捆的现金和几本外国护照。
“别动！警察！”大林一个箭步冲上去，将王某死死地按在了那堆满是钞票的真皮大床上。
王某吓得浑身瘫软，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狡辩：“你们干什么……我、我是市委任命的干部，你们没权力抓我……”
龙琳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一份省纪委的留置通知书拍在他的脸上：“王副主任，别端着了。李正平已经全撂了。你帮‘隆鑫地产’违规批下那块商业用地的账，咱们去纪委喝着茶，慢慢算。”
当天下午。
贺海波回到会议室，走到白板前。
“唰！”
第二个黑色的对勾，画在了王某的名字后面。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专案组和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就像是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第三天，市税务局稽查科科长，在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里被带走。
第五天，市工商局副局长，在准备出逃的机场高速上被特警车辆前后夹击，当场落网。
第八天，省金融办的一名处长，在办公室里被龙琳亲自带人请去“喝茶”。
每一次行动，都精准、利落，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那些隐藏在官场深处、平时道貌岸然的“肉盾”们，甚至来不及和幕后的资本主子通风报信，就被连根拔起。
而在这个过程中，汪柳展现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
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口供和证据。这17个人，有一大半是她曾经在工作上打过交道的熟人，甚至有几位还是看着她进检察院的长辈。
但汪柳的笔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每一份起诉意见书，每一条罪证的罗列，她都做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她把所有的痛苦和迷茫，全都化作了对法律最冰冷的扞卫。
贺海波每天晚上不管多忙，都会给汪柳泡一杯热茶端过去。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她一会儿。看着她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消瘦、却依然倔强的脸，贺海波心里的敬意和心疼，全都在那杯热茶里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白板上的黑色对勾，也越来越多。
五个。 十个。 十五个。
每抓回来一个人，每拿到一份铁证如山的口供，贺海波都会亲自走到白板前，重重地画上一道勾。
这不仅是在记录工作进度，更像是一种仪式。是在告诉所有死在黑夜里的冤魂，也是在告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资本大鳄：临海市的警察，绝不退缩！
转眼，到了行动的第三个星期。
第二十一天。
会议室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泡面的味道。大林靠在椅子上打着呼噜，小杜的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红，还在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贺队！”
龙琳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好字的认罪书，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最后一个人，省银监局的副局长赵伟，刚才在留置室里，彻底崩溃了，全部交代。”
龙琳把认罪书递给贺海波，“这老小子嘴挺硬，硬生生熬了咱们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小杜恢复了他老婆电脑里被粉碎的海外信托账单，他才算死了心。”
贺海波接过认罪书，仔细地看了一遍最下面的签名和手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在胸腔里憋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浊气，终于在这个早晨，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兄弟们！都醒醒！”
贺海波转身，大吼了一声。
大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摸向腰间的警棍，还以为要抓人。老方也揉着眼屎坐了起来。
贺海波没有说话，他大步走到那块陪伴了他们三周的白板前。
他拔开记号笔的盖子。
面对着最后一个没有打勾的名字——赵伟。
“唰！”
手腕翻转，一个力透纸背的黑色对勾，重重地落了上去！
十七个名字。
十七道黑色的对勾。
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这17份案卷，每一份都办成了铁案，证据链闭环，没有任何一个律师能在这上面挑出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毛病。
“好！！！”
大林激动得直接跳到了椅子上，挥舞着拳头。老方咧开满是烟垢的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杜也用单手拍着桌子，发出兴奋的嚎叫。
贺海波看着欢呼的兄弟们，嘴角也忍不住疯狂地上扬。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最顶端那四个红色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大字——“省级窝案”。
这四个字，是幕后黑手抛给他们的烂摊子，是想用来拖死他们的泥潭，是想保住那两百亿资金顺利做空的肉盾。
但是现在。
贺海波举起手里的红笔。
没有任何犹豫，他在那四个大字上，狠狠地、痛快淋漓地，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叉！
一道完美的斜线，将这17人组成的庞大关系网，彻底切断、粉碎！
“从今天起，临海市的官场，再也没有这块绊脚石了！”贺海波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股扫平一切的豪迈。
龙琳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像狼一样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贺海波，你确实是个疯子。三个星期，拔掉17个实权干部，这在整个江南省的反贪史上，也是头一回。”龙琳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贺海波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龙主任，要是没有你顶着省里的压力，我这把刀再快，也砍不断这层官网。替我谢谢省纪委的兄弟们。”
就在大家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时。
“滴滴滴……”
桌面上那部连接着中央督办组的保密传真机，突然响了起来。
欢呼声渐渐平息。
小杜走过去，看着传真机里缓缓吐出的一张带有红色机密绝密抬头的纸。
他扯下传真件，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贺队。”小杜拿着那张纸，走到贺海波面前，咽了口唾沫，“是北京老何发来的最新通报。”
贺海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接过通报看了一眼。
通报上的字数不多，但分量却极重。
“致临海市联合专案组：”
“经最高检及公安部核准，省级窝案17名涉案人员已基本清查完毕，起诉程序合法合规，未见疏漏。”
“但据国家外汇局及央行金融情报中心最新监控显示：‘隆鑫’与‘天成’那两百亿跨境资金，在过去三周内，并没有因为窝案的崩盘而撤出临海市。”
“相反，这股庞大的资本已经完成了深度伪装。案件向其他领域（包括但不限于大型基建、高新科技、民生信托等）延伸的可能性大幅增加。”
“仍需贺海波团队及全体同志，继续深挖，死咬不放！”
看完这份通报。
会议室里刚才还热烈得像过年一样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贺海波将通报拍在桌子上，目光冷冷地盯着白板上那个被画了叉的“省级窝案”。
悬念，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让人窒息。
这17个人被抓了，按照常理，失去保护伞的资本大鳄应该闻风丧胆，卷铺盖走人才对。
可是，“隆鑫”和“天成”没有走。
那两百亿的黑钱，像是一头隐形的怪兽，在这三个星期里，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临海市的其他领域，彻底扎下了根。
他们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难道在这17个人之外，临海市的地下，还藏着更深、更大、甚至连省纪委都没摸到边的“漏网之鱼”？
或者是，他们手里还握着能够翻盘的致命筹码？
“贺队……”大林有些迟疑地开口，“这帮人是疯了吗？伞都没了，还敢往死里投钱？”
贺海波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紧闭了三个星期的百叶窗。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那层阴霾。
“他们没疯。”
贺海波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如刀，语气冷得让人发颤。
“他们这是在赌。赌咱们查不出那两百亿的底细，赌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比万晟集团还要庞大的合法帝国。”
贺海波转过身，看着一屋子疲惫的战友。
“兄弟们，肉盾已经清干净了。”
“现在，该咱们去会会那两只真正藏在水底下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了！”